边九闻声转过头,安静地看着琼枝,礼貌地点了点头:“嗯。”惜字如金。
琼枝被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逗乐了:“……喏,要不要吃糖画?姐姐给你买一个?”
边九的目光落在琼枝手中的糖画上,眼珠缓缓转动,仔细观察上面残留的糖丝走向,像是在琢磨这糖画是如何做成的。
新夜集市本是人挤人的,长街尽头突然骚动起来,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八个穿着猩红嫁衣的身影踏着诡异的节奏缓缓走来,她们头顶红盖头,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
最前面的新娘突然停下脚步,盖头无风自动,露出下面腐烂了一半的面容。
"是阴婚队伍……"琼枝脸色骤变,"快躲起来!"
她拽着最近的尘渚钻进旁边一家纸扎铺子,手上的糖画在乱窜过程中不知粘在哪个倒霉鬼身上了。
透过窗棂,尘渚看见那队新娘队伍最后方跟着个穿黑袍的老者,手里牵着条铁链般粗细的红线。
而红线另一端拴着个模糊人影——那轮廓莫名让尘渚想起解卿垂。
"那是引魂人。"琼枝压低声音,"专抓迷路的生魂……你看到你的同伴大致往哪去了吗?"
尘渚这才惊觉解卿垂和疆十兄妹不见了踪影。
或许是先前进食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的反应慢了许多。
而体内的孽瘴,也好像因为吃饱喝足不再随意作妖,身子轻了许多。
纸扎铺外阴婚队伍已经走远,街上重新热闹起来。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窗前,车上插着的糖人全是扭曲的人形。
“只要你的同伴按照我说的把铜钱压在舌下,便不会有事。”琼枝拍拍他的肩,"跟紧我。记住,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都可能是幻觉。"
她掀开帘子正要出去,突然僵在原地。
纸扎铺门口站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个陶罐。罐口探出半个婴儿的脑袋,正对着他们咯咯直笑。
"客人……"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看向尘渚,"要长生烛吗?用你的发就能换。”
琼枝的指尖悄悄抵住尘渚后背,指甲左右一划,划出一个叉。
尘渚会意,屏住呼吸看向老太。她怀中的陶罐婴儿突然停止发笑,黑洞洞的眼眶转向尘渚,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长生烛能照见亡魂路……"老太太枯手掀开罐盖,罐底赫然泡着三根人指粗细的白烛,烛芯竟是蜷曲的头发,"一根烛换一缕发,童叟无欺。"
琼枝突然冷笑:"阿婆,您这罐子里的'孙子',怕不是去年中元节偷渡来的生魂吧?"她猛地掀开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血符,"城隍司的缉魂印,可还认得?"
老太太脸色骤变,陶罐"砰"地炸裂,婴儿化作一团黑雾尖啸着扑来。尘渚抄起纸扎铺的铜盆反手一扣,黑雾撞上盆底发出烙铁般的"滋啦"声。
琼枝趁机甩出三枚铜钱,铜钱落地成三角阵,将老太太困在中央。
"走!"
琼枝拽着尘渚冲出铺子。
长街上原本热闹的集市突然寂静,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们,脸上的笑容裂成统一的弧度。
尘渚边跑边压低声音:"那老婆婆是什么东西?"
"守尸鬼,专骗人头发下咒。"琼枝闪进一条暗巷,"但她刚才的话提醒了我——长生烛能照见魂魄,说不定能找你同伴。"
巷子尽头蹲着个卖灯油的侏儒,面前摆着盏人皮灯笼。琼枝甩出块血玉:“换两根'问路烛'。”
侏儒嗅了嗅玉,突然诡秘一笑:"城主家的血玉?有意思……"他掏出的蜡烛竟是半透明的人脂凝成,烛芯里裹着截指骨。
点燃蜡烛的瞬间,火苗"唰"地窜成绿色。
尘渚的瞳孔骤然收缩——火光映照下,整条长街变成了巨大的蜘蛛网,每根丝线上都粘着挣扎的人影。
远处一根红丝线上,解卿垂被缠成茧状,正被缓缓拖向阴婚队伍消失的方向。
"是'姻缘线'……"琼枝声音发紧,"他被选作阴婚祭品了。"
突然,烛火剧烈摇晃。
尘渚回头,看见疆十竟站在十步开外的肉铺前,手持剁骨刀狠狠劈向自己的左臂——而现实中他的左臂完好无损,刀刃砍中的是空气里一团扭曲的黑影。
"他在破幻觉。"琼枝皱眉,"但这里的幻觉破了会反噬。"
话音未落,肉铺屋檐下悬挂的猪头齐齐睁开眼,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阴婚队伍竟去而复返。
尘渚看着疆十整个人都变成一团黑影,而后风一吹便流沙般散去。
这个疆十,是假的?
地面突然塌陷,尘渚还未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已坠入幽暗的甬道,后背重重砸进一具敞开的棺材。
在棺盖"砰"地合拢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琼枝惊慌失措的面容被彻底隔绝在外。
逼仄的黑暗中,尘渚的后脑勺撞上硬物。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讥诮:"我竟不知城主大人有此等雅趣,也来体验冥婚?"
尘渚胡乱摸索,摸到对方腕上的红线——那不是普通丝线,而是会蠕动的活物,正贪婪地吮吸血液。
解卿垂闷哼一声:“别扯……这玩意连着我的心脉。”
在这逼仄的空间内,尘渚微微转头。
棺内光线不足,只在缝间漏的光下看出解卿垂穿上一件深色嫁衣。
解卿垂每次穿的衣服都不同,打扮得花枝招展,这回穿嫁衣又是换回了红色。
他的盖头早已掀开,脸上画着诡异的妆容——左半边是活人的苍白,右半边却腐烂见骨,嘴角被红线强行缝合,扯出一个笑不笑、哭不哭的弧度。
"你怎么......"尘渚的嗓音发干,"疼么?"
"混进来的。"解卿垂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妆是假的,不疼。"
“唔……做什么?”
解卿垂声音一颤,捉住那只在自己腰腹间胡乱摸索的手,在无边黑暗中看着尘渚侧过来的脸。
尘渚:“……你的小腹好涨,是不是被那些人喂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解卿垂感觉被压得有些疼,挪了挪。
尘渚皱眉,觉得解卿垂小腹间的隆起越发明显:“你……是不是怀了?”
解卿垂失笑。
尘渚困惑地皱眉,掌心下的触感确实异常——解卿垂的小腹竟诡异地隆起。更离奇的是,当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腹部时,同样摸到了不自然的弧度。
"这种地方怀上的......"解卿垂突然幽幽叹息,"怕也是个死胎吧。"
棺材一阵剧烈摇晃,外头响起刺耳的喜乐。
随着这阵摇晃,尘渚听见解卿垂口中咯噔一声,疑似是铜钱撞上牙齿的声音,立即用手臂向后肘了肘他:“铜钱滑出来了,含好。”
"你倒是熟练。"解卿垂磨着牙重新含住铜钱。
透过棺木缝隙,尘渚看见八名纸童正围着棺材飘着来回转,衬得它们愚蠢非常:“怎么这里也有这鬼东西?”
解卿垂伸出手,将尘渚贴近棺材板缝的脸掰正,腕间的红线蹭过尘渚的脸颊。
他压低声音:"听好,这棺材是'阴阳轿',子时会直接抬进黄泉。我们要在这之前走。"他掰开棺材底板,露出下层密密麻麻的头发,每一缕都缠着生锈的铜钱,"抓一把头发烧了,能炸开一条路。"
尘渚刚摸到火折子,棺材盖突然被推开一半。
一张新娘脸探进来,嘴角咧到耳根:"吉时已到,请新娘——"
她的高和声戛然而止,腐烂的脸狐疑地朝向棺材中叠叠乐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