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渚走上前站在实验台旁边,手指搭在台面上。光不刺眼,是从空气里那些漂浮的分子式里散出来的。
它们像浮游生物,在半空中慢慢转,转的时候拖出一道很淡的光尾。淡到看不见了,又从另一个方向亮起来。
”太诡异了,化学式怎么都在飘……”
黎落央在实验桌子上拿起一个锥形瓶,锥形瓶反着光,但凑近了看光不是从玻璃上反射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她眯了眯眼,仔细看。
无数个密密麻麻SiO??的分子式挤在一起,以一定的密度构成这个玻璃锥形瓶。
“不是……”黎落央睁大了眼,“你们过来看!这东西都是由化学式构成的!”
“这个世界是化学式做的。”解卿垂放下手上的铁制仪器,显然在上面也看到了分子式。
“只有这间实验室是。”尘渚说。“只有这间实验室,物质被拆到了最细。”
他拿起一个烧杯。烧杯是透明的,但凑近看玻璃壁由无数个SiO??分子式堆叠而成,每一个分子式的键角都不同。
键角的不同让光在穿过玻璃的时候发生折射,折射的角度刚好让远看的人以为它是透明的。
他放下烧杯,手指从玻璃壁上滑过,指尖摸到的不是光滑的表面,是那些凸起的“Si”和“O”,像摸盲文。
“为什么只有这里是?”黎落央问。
“因为……跟化学有关?”解卿垂说。他靠在实验台边沿,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分子式比空气中的大一圈,大是因为它们更重,重到快要掉下来。“这间实验室是最乱的地方。乱到物质都维持不住形状,被拆成了分子式。”
安静了几秒,广播响了。
不过是从那些分子式里传出来的。
分子式在振动,振动的时候发出声音。声音在空气中传播,遇到另一个分子式又被反射。反射之后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个很厚很闷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各位同学请注意。实验室即将进行安全检测。请勿触碰任何实验器材。请勿将化学试剂带出实验室。请勿——”
广播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说话。
“KMnO??加H??SO??,生成K??SO??加MnSO??加H??O加O??。”
硫酸的系数应该是多少,广播没有念。它只是把分子式堆在一起。
空气中的锰原子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它们开始漂,从这一个分子式漂到那一个分子式,分子式就裂开。
“Cu加H??SO??,生成CuSO??加SO??加H??O。”
广播念的是浓硫酸的方程式,但它没有念“浓”字。
没有“浓”字就是稀硫酸。稀硫酸和铜不反应。
空气中的铜原子等了一会儿,等不到该来的东西,开始变形。它们从固态变成气态,从气态变成等离子态。绿光照在实验室的墙上,墙上的CaCO??裂了。
“C??H??OH加O??,生成CO??加H??O。”
广播没有配平。于是空气中的乙醇分子开始自己烧自己,烧到一半氧不够了,烧不彻底,烧出一氧化碳。
广播还在念。“NH??Cl加Ca(OH)??,加热——”停了。“生成NH??加CaCl??。”
少了一个产物,H??O。
没有水,反应物里的氢和氧无处可去。氢在实验室里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与空气中的氧结合。
结合的时候没有火花,只是生成水。水落在实验台上,落在那层白色的NaCl膜上,NaCl溶解了。溶解的NaCl渗透进实验台的木头里,木头里的纤维素遇到NaCl,氯离子催化纤维素水解。水解的产物是葡萄糖,葡萄糖脱水,脱水之后变成碳。
碳是黑色的。黑色在实验台上蔓延,像墨。
“广播在胡说。”黎落央说。
“广播在说错规则了。”尘渚看向四周,“错到一定程度——”
锥形瓶炸了。不是爆炸,是裂。瓶壁上裂开一道缝,缝里有液体渗出来。液体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墨。墨沿着实验台流,流到台面边缘,滴在地上。地面被滴穿了一个小孔,孔里冒出白烟,呛的。
分子在解体,原子在逃逸,那些被广播念错的知识在空气中形成黑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是真空,真空吸食周围的一切。
“错到一定程度,实验室会崩。”解卿垂走过来,一把拉开尘渚。
尘渚被他拉得往后退了两步,刚站定的位置,天花板掉下来一块CaCO??。
“怎么出去?”黎落央的声音比刚才紧。
门全都锁死,规则全部紊乱。她看着天花板,那些分子式已经开始脱落了,像熟透的果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炸。”尘渚说。
“什么?”
“我们已经触摸过实验器材,违反规则了。那么只好把所有规则一起毁掉。”尘渚道,“炸掉这间实验室,炸到物质还原。”
他看着实验台上的那些玻璃器皿。锥形瓶、烧杯、量筒、滴定管。它们的瓶壁上全是SiO??,硅氧键的键能很高,高到需要用很大的力才能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