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过长廊,卷起满地细碎凉意,吹乱了高云昭额前的碎发。
他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五指红印清晰夺目,皮肉的刺痛清晰可感,却不及心口翻涌的万般苦涩分毫。他静静看着眼前眼尾泛红、满眼失望冷怒的陆蘅音,漆黑的眼眸沉沉的,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
良久,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没有想气祖母。”
他从不是不懂孝道、不知分寸的人。从小到大,他事事顺从,步步稳妥,替家族扛下所有风雨,顺着祖母的心意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半句违逆。
唯独这一次,他做不到妥协。
“我只是想问心无愧,替她争个公道”高云昭垂了垂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隐忍的痛楚,“柳誉清清白白,兢兢业业,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凭什么要因为家族的权衡,被迫远走他乡?凭什么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陆蘅音看着他的脸,冷笑一声
”你想的都是别的女人!可是你想没想过奶奶!我想问问那个女人到底好成什么样!她是一名优秀的工作者但仅凭一个优秀,让你疯魔到如此地步不至于吧?”
这番话是替奶奶问的,也是为自己问的。
他抬眼,目光落在陆蘅音满是怒意的脸上,眼底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委屈与无助:“我知道祖母年迈,我知道我顶撞她是我不对,我也知道所有人都觉得我任性、自私。”
“可蘅音,难道所有人都要为高家的大局让步,唯独牺牲旁人,才叫懂事吗?”
陆蘅音看着他苍白隐忍的模样,看着他肩头未干的湿痕,看着他脸上刺眼的巴掌印,心头骤然一窒,怒火稍稍滞了半分,却依旧压不住满心的寒凉。
她咬牙,声音依旧冰冷:“大局从来不是你我能抗衡的。祖母活了一辈子,见过的人情世故比你多得多,她这么安排,必然有她的道理。你一时意气,顶撞她、忤逆她,把她气到病倒,这就是你的报答?”
“你重情义没错,可你不该用伤害至亲的方式去成全你的情义!”
字字句句,像细针一样扎进高云昭的心里。
他无话可说。
所有人都站在道德和亲情的制高点指责他,所有人都觉得他为了外人忤逆祖母、不顾家族。没人看见他步步两难,没人懂他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被人随意摆布、被迫流离海外的无力。
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遵了一辈子的孝道,唯独想护住一个真心待他的人,最后却落得众叛亲离、伤亲寒心的下场。
高云昭缓缓闭上眼,胸腔酸胀发疼,周身的孤冷几乎将他吞噬。
“活了这些年,这算我为数不多的私心。”
他想,这次是自己对不住奶奶。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执拗与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帮我好好劝劝奶奶,她年纪大了不能动气。”
“谁犯的错谁道歉,凭什么要我替你说。”
“你陪了奶奶这么多年,你的话奶奶或许还能听进去。奶奶有些执拗你是知道的。这件事算我拜托你了”
挺拔的背影依旧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与破碎。晚风掀起他湿漉漉的衣摆,狼狈又孤绝,准备去承受新一轮的指责与责罚,独自咽下所有的委屈与无奈。
长廊空空荡荡,只剩陆蘅音立在原地。
看着他孤寂决绝的背影,她掌心微微发麻,方才动手的怒意渐渐褪去,心底涌上心疼的感觉。
只有自己心里明白,这一巴掌不只是为这个事。陆蘅音何尝又不是有自己的私心呢。
她很想问问,柳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在高云昭的心里就那么重要吗?哪怕对抗所有人,哪怕是最敬爱的奶奶也要为她讨回公道。
“高云昭,你为什么就不能向前看看,一定要活在回忆里呢。”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滴一滴的往下坠。
或许,向前看看过后柳誉也会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沉寂多日的老宅终于褪去了连日的阴郁,卧病休养半月有余的老太太彻底痊愈,再度撑起了往日的气场。没有人再敢小瞧这位历经风雨的老人,前些日子那场郁结而成的重病,仿佛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颓色。
这天清晨,晨光清亮,老太太褪去了养病时的素色便服,换上了规整庄重的正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凌厉。她不再是老宅里卧榻静养、任人拿捏弱势的老者,周身沉淀多年的掌权气度尽数归来。
车子稳稳停在集团大厦楼下,老太太步履沉稳地踏入公司大楼,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丝毫不见刚病愈的虚弱。前台与路过的员工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躬身问好,谁都清楚,这位幕后真正的掌权人,回来了。
高层办公室内原本松散压抑的气氛瞬间凝固,连日来暗中蠢蠢欲动、伺机分权的众人,在看见老太太的那一刻,尽数敛了心底的盘算。
偌大的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风雨暂歇,老宅和集团的天,终究还是重新回到了老太太的掌控之中。
顶层董事长会议室全员到齐,集团所有高层股东端坐就位,气氛肃穆凝重。经过一场大病、又蛰伏休养多日,老太太今日正式归位掌权,一身正装端坐主位,气场凛冽,不怒自威。
众人皆知今日必有重大变动,无人敢妄言半句。
老太太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定在身侧从容静坐的陆蘅音身上,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整间会议室:“从今日起,撤销柳誉国内公关部一切任职,原集团公关总监一职,由陆蘅音全权接任。”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泛起一阵极轻的骚动。公关部是集团对外核心命脉,手握舆论话语权与品牌命脉,向来是集团极重要的肥缺实权位,如今直接交到陆蘅音手里,分量不言而喻。
不等众人消化震惊,老太太继续沉声吩咐,将大权正式下放:“接下来一段时间,由陆蘅音全权牵头,联合财务与法务,彻查集团所有内部股份、流通股与代持股份,重新梳理股权结构,完成新一轮集团股份调整。过往所有模糊、挂靠、私下流转的股份,一律重新规整、登记在册。”
待全场彻底安静,老太太神色陡然郑重,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所有心怀鬼胎、暗自观望的股东与高层,字字铿锵,当众落定最终结局:“今日我在此当众立规,昭告集团上下——高云昭,是我高氏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仅此一人,再无其二。”
这句话清晰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依旧紧绷,众人刚听完人事、股权与继承人的安排,心思各异。老太太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底下人或试探、或侥幸的神色一一收入眼中。
她轻抬手压下零星的低语,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必不少人见我病愈归来,又将集团诸多实务交出去打理,便以为我年事已高,打算彻底退下,不再过问公司诸事。”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无人敢应声。
老太太话锋一转,清晰表明立场:“往后集团日常运营、业务管理、人事调度这些繁杂事务,便交由高云昭负责公司副总一同打理内外大小事宜。我不会再插手日常琐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