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珩从袖中取出那两封信,放在书案上:“大哥,我在治理水患的时候,曾写信告诉你,我要提前赶回京城给母后贺寿,归期和路线,只在信中告诉了你一个人。”许珩盯着许璇的眼睛:“那些在回京路上等着取我性命的杀手,他们是如何知道这个安排的?”
许璇看着这两封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三弟,你在怀疑我吗?”
许珩摇摇头:“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许璇道,“告诉你是我把消息透给了老四?是我让他们在路上等着你?我从未写过这样的信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相信这是你写的。”许珩道,“我不信你会这么做。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从小护着我、疼我、教我写字,怎么会害我?”
“我不信。”许珩又说了一遍。
许璇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三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你心狠一点。”
许珩:“为什么?”
许璇踱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他伸手出去抓了一小把窗台残留的积雪,看着小小的冰晶在手心慢慢化开,道:“从小我就把你捧在手心里,时时处处都护着你、让着你。一母同胞?就因为我这副破败的身子,父皇可曾正眼看过我一次?他手把手教你批阅奏章,带你上朝听政,又派你出去历练。他给你的,是储君的期许,他给我的呢?只有怜悯和补品,凭什么?”
许珩想说什么,许璇抬手止住他:“还有母后。是,她也疼我。可她更疼你!你每次离京她都寝食难安,千叮万嘱。我就在她身边啊,可她惦记的却永远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你。我在她身边尽孝这么多年,可永远比不上你的一封家书让她牵肠挂肚。”
“所有好东西,都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你头上。父皇的看重,臣子的拥戴,军功,声望……你什么都不用争,就什么都有了,你知道这有多不公平吗?”
“还有如丝。她从小跟你定了亲,心里装的全是你。后来她嫁给了我,我以为……我以为时间长了,她会慢慢忘了你,可……你什么都没做,就让所有人都向着你。你不争,所有人都在替你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不公平。”
许璇继续说:“所以我只能看着,看着父皇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看着母后把所有的牵挂都给了你,看着你越来越出色,越来越得人心。我试过不去想这些,我也曾告诉自己,你是我弟弟,你好就是我好。可我做不到。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醒来,想着自己可能活不了几年,而你呢?你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做得好。你知道我有多恨吗?”
“所以,”许珩的声音很轻,“你就想让老四杀了我,想让老二杀了我。”
许璇:“去年你失踪后,我以为你真的死了。父皇派出去的几波人,几个月都没能找到你,当时我心里头空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我就想,这下好了,没人跟我争了。可你死了,父皇还是没看我一眼,他把眼睛放在了老二和老四身上。”
许璇苦笑了一下,掌心那点雪已经化开了,他拿起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你看,就算你死了,我还是争不过你。后来你回来了,又立了功,更得父皇器重。老四因为刺杀你被贬,你呢?你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用做,就什么都有了。我呢?我还是那个没人在意的病秧子。”
“这次围场的事,”许珩道,“把阿烁牵扯进来,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许璇还是自顾自的说:“我知道你会赢,你从来都会赢,我只是想让你们斗得更狠一些。老二死了,江烁惹下滔天大祸,我倒想看看你要如何破局。”
许璇低下头:“可惜,你还是赢了。即便老二死了,父皇还是护着你们替你们遮掩。你说,凭什么?”
许珩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大哥,你恨我,是吗?”
许璇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旁,挪开几本书,从后面摸出一个小木匣子,看着有些旧了。他打开匣子,里头装满了东西。一个木雕的小马,做工粗糙,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一方砚台,边角磕掉了一小块。还有几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
许璇拿起那个木雕的小马,在手里摩挲着:“这是你六岁那年雕的,送给我当生辰礼。雕得丑死了,马不像马,驴不像驴。可你那时候还小,手都拿不稳刻刀,雕这个肯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起来,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你看,你送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我每天看着它们,就会告诉自己,这个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是我此生最恨的人。”
他把匣子盖上,放在书案上,推到了许珩面前:“拿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了。”
许珩看着那个匣子,没有伸手。小时候,大哥对自己种种的好,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都是假的?他有些分不清了。
许珩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许璇的声音:“三弟,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大哥不能跟你一起骑马。我说,因为大哥身子不好。然后你说,那等我长大了,我带着你骑,这样你就能可以骑在马背上了。”
许珩推开门,走了出去。
许璇坐在书案后,看着那个被留下的匣子笑了笑:“不拿也好。留给我吧。好歹……也是念想。”
许珩从大皇子府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王府或者镇国公府,就那么漫无目的地沿着长街走。
大哥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他脑海中盘桓。
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