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台上,钟磬三响。
大骊皇帝端坐正中,两侧是皇子与朝中重臣。再往外,是各家家主,各派掌门,散修游士,层层叠叠。修士耳聪目远,站得远出论道高台一直延伸到山腰,人头攒动,袍服如云。
台前人头攒动,士子白衣如潮涌,从山脚一直漫到半山腰,连松柏枝桠上都挂着人,那些爬不上台阶的年轻书生,索性攀了树,远远地望。
我移开团扇偷偷抬眼。
我师父从东边台阶走上论道台。
走上来的那一刻,整个论道台四周的嘈杂声像是被人一刀切似的干干净净断掉。
一身道袍,衣袂飘飘,如云端下凡的仙人。
师父修道三百五十年,外表却定颜在四十多岁的样子乌发冠起,眉宇间清正仙气。走过人群时,有年轻修士躬身行礼,师父只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上论道台。
然后师父的目光落在论道台对面的空案几上。
那张案几上搁着一卷竹简,一只香炉,炉中檀香尚未点燃。案后椅子空着。
齐静春还没来。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架子真大,让清源真人等他。”
“是让我们几千人等,不愧文圣嫡传,好大的威风。”
“排到山腰何止千人,书院不想开了?大骊陛下都到了,他还没到。”
“后生当真无畏。”
声音嗡嗡如群蜂,坐在西侧观礼席的那些文坛耆老们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说着各种话。东侧朝臣们倒是没说什么,但那眼神是那等着看笑话的眼神,比说什么都让人不舒服。
论道台最上层看席,宋长镜转着玉扳指,偏头跟宋正醇说话,宋正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张空椅子,若有所思。
大骊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急不缓,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偷偷看了一眼论道台上的师父,师父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师父是道家正一派弟子。在骊京开坛讲道,门生遍及朝野,宝瓶洲北境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修行三百余年,道基深厚,门生遍布北方诸国,不少大派和氏族宗祠都曾亲自向我师父请教过几次布阵道法。
连我爹见了都要执晚辈礼。后来师父又是看在我爹、不,看在我祖母的面子上,收了我做嫡传弟子。
师父在骊京文坛辈分极高。穿一袭道袍,鹤氅随风微动,头发还是黑的,黑如墨染绸缎,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脸,实则已经三百五十岁。
师父是道家嫡传,修的是清静无为的道路。向来觉得儒家那套教化万民的说辞不过是往人心上添枷锁。更何况,骊境战局纷扰至今,大骊国运乘势蓄力而上至稍许安定不过数载,骊境自古是兵家与法家的地盘,文圣一脉的手伸到这里来,在师父看来,是僭越冒进,绝对坏规矩。
师父今日要面对的是文圣的嫡传弟子,十三岁就通读四书五经,二十岁就著书立说,三十岁就被文圣亲口称赞此子可承衣钵的齐静春。
齐静春留下的诸多传闻里,有人说他是儒门千年一出的奇才,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狂生。
只是现在,齐静春还没来,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日头从正空偏西,论道台下嗡嗡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偷偷看了一眼崔瀺。
隔着桌案,他就坐在我旁边的座位。姿态闲散,一条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边缘。崔瀺的目光落在论道台中央的那张空椅子上,神情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