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瀺拿起莲蓉酥,咬一口,咀嚼两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复杂的口感。他的咀嚼速度很慢,颌骨动了三两下,然后停住了。
在他想来,大概以为那是普通酥饼,咬下去应是酥脆,结果嚼起来却是软的。以为是甜的,结果里面还裹着咸蛋黄。以为莲蓉化开能一口咽下,结果糯米粘在牙膛上,黏糊糊不肯下去。
对于习惯清淡口感的人来说,这种复杂交错的味道确实有些意外。
崔瀺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嚼得更慢了,眉心微蹙,像是在解一道不算难但很烦人的算题。那又酥又软,又甜又咸,还粘牙的口感,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然后崔瀺放下剩下的半块莲蓉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茶汤滚过喉咙,崔瀺放下杯子,转头对我父亲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爹点头招手,一个内侍快步走过来。崔瀺又低声交代几句,内侍领命而去,步履匆匆,消失在人群里。
那个内侍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橙糕。金黄色的,切成小方块,表面撒了一层细细糖霜,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内侍将碟子放在崔瀺面前,不对,是放在我爹的案几上。我爹的案几上本来只有一套茶盏和一碟花生酥,现在多了这碟橙糕,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崔瀺伸手,将那碟新送来的橙糕端起来,放到了他自己面前。
然后他看了一眼案上那碟剩下的半块莲蓉酥,伸手将莲蓉酥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推到了靠近我的位置。两碟橙糕并排摆在他面前。一碟是新送来的,金黄透亮,糖霜如雪。一碟是他自己案上原本就有的,颜色略深一些,糖霜已经化了大半,糕体微微塌软。
新旧两碟橙糕,一碟精致,一碟朴实。
崔瀺的目光在兩碟橙糕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拿起新送来的那碟,托在掌心。
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眼来得猝不及防。
我正偷偷看崔瀺摆弄橙糕的样子,被崔瀺抓了个正着。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钟。
崔瀺的目光很淡,没有责怪,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多余情绪。只是看着我,就这样看着一个坐在他位子上,吃了他的茶点,喝了他的茶,还在他杯沿上留下灵力气息的小姑娘。
然后崔瀺把那碟橙糕递了过来。
碟子托在他掌心,白瓷衬着白皙的指节,金黄橙糕在日光下微微透明。他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像是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呆呆地看着那碟橙糕。
给我的?
我以为他是要把整碟给我,便伸出手去接。指尖触到碟沿,细腻白瓷凉如薄冰。
我正要接过,碟子却没有动。
崔瀺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稳稳地托着碟底,力道不重,却纹丝不动。我愣了愣,抬头看他。崔瀺弯起淡淡的似笑非笑。
什么?不舍得?
不舍得整碟给我?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大骊国师,玉璞境大修士,会因为一碟橙糕不舍得。
可崔瀺确实没松手。
碟子悬在我和他之间,我握着碟沿,他托着碟底,两个人僵持了大约两息。那两息漫长得我屏息默数。
然后崔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不是刻意压低,而是不需要让第三个人听见的自然音量。如片叶落水上无声的涟漪。
“尝一块。”崔瀺说。
三字轻如风。
我“哦”了一声。
然后松开握着碟沿的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橙糕。
金黄糕体在指尖微微颤动,糖霜沾在指腹上,凉凉沙沙。我缩回手,把橙糕送进嘴里。
甜。
第一口是甜。不是莲蓉酥那浓烈甜腻,而是清清爽爽的甜,像咬了一口秋天橙子,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酸,淡淡的酸藏在甜味底下,凉,不是冰凉,而是一种从橙子皮里沁出清新凉意,如清晨露水。
很好吃,很清爽。
和莲蓉酥完全不一样的味道。莲蓉酥是浓烈厚重,口感丰富,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满足。橙糕是清透轻盈,如吞一口秋天的风。
我含着橙糕抬头,看见崔瀺已经收回手,将那碟橙糕端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
崔瀺直接把碟子端起来,凑到嘴边,一块橙糕进嘴里。
嚼嚼嚼。接着一块,吃吃吃。
崔瀺吃橙糕的样子和方才吃莲蓉酥时完全不同。方才吃莲蓉酥,他是皱着眉头对付一个不速之客。现在吃橙糕,他眉宇完全舒展,眉心竖纹消失无影无踪。咀嚼速度也很快,颌骨利落上下阖动,喉结滚动咽下去,又拨一块。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并不淡漠,而是沉浸。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很喜欢也很享受,但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的事。
崔瀺真的很喜欢吃橙糕。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
大骊朝堂上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满朝文武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崔瀺。
他真的很喜欢吃橙糕。
他吃橙糕的样子,像一个偷到糖的孩子。表面上一本正经,嘴巴却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