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温温和和。
“书院建好了。”
轻淡像叶落水面无声无息,涟漪却荡到很远的地方。
我转过身。
齐静春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他不是在讲堂里和宋正醇说话吗?他怎么,怎么出来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齐静春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淡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论道台上从容不迫的笑。轻淡得像怕惊动什么。日光在温润眉目间,如水洗无数遍的玉,光滑,柔和,没有棱角。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嘴唇发涩。
“恭喜师祖。”
四个字挤出来,干涩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自己在叫谁,知道自己为什么叫,知道叫完之后意味着什么。我认了。认了师父改道,认了齐静春是师父的师父,认了那场论道的结果。认了师父的白发,认了帕子上的血,认了院门外听到的咳嗽声。
认了这一切。
我的眼眶热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嘴唇咬得发白,咬得生疼。我不能哭,不能在齐静春面前哭。论道台上我已经哭够了,不能再哭了。
可眼泪不听话在眼眶里打转。
我低下头,不敢看齐静春。我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我怕一抬头,就会看见齐静春的眼睛。那双温和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的湖面静水之下,暗流涌动。
“你——”
齐静春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他。
齐静春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他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竖纹,当他的目光落在我抬起头的脸,我湿润的眼眶,还有被我咬得发白的嘴唇。
他眉心竖纹深了一瞬。
然后讲堂里传来宋正醇的声音。
“齐先生?”
宋正醇的声音从讲堂里传出来,似是问询。
齐静春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讲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竖纹消失了,眉心重新变得平滑,面容恢复了方才的温润平和。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齐静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嘴角那丝很淡的笑还在,但眼底温润如静湖的光却变成更深沉的潭水。
然后齐静春转过身走了。
月白长袍的衣摆从我脚边拂过,淡淡檀香味。背影清瘦,步履从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走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
齐静春走进讲堂,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讲堂的门。宋正醇和齐静春的说话声模糊听不清。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