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白天在书院,晚上回小院陪祖母。所以……我不需要住处的。”
齐静春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被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盯着鞋尖细小泥点。
齐静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听不懂的什么:“你祖母,搬到了书院附近。”
他应该想问我祖母,怎么不住在宰相府。
“嗯……”
“为什么搬?”
“因为……”我犹豫要不要说实话。但这件事在骊京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有人当面提起过。齐静春既然问了,也没有必要瞒着。
“因为我师父。”我说,“师父的小院在骊京城里,祖母住在城里,离师父近。但师父现在……那个……输了论道之后,把自己关在小院里,谁也不见。祖母说,与其在城里干等着,不如搬到书院附近住,等着我师父,方便陪我师父,而且也离我近一些。”
我顿了顿,又补说:“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每天回去陪她吃晚饭,说说话。”
齐静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不算长,但我觉得过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后悔说这么多话。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为什么要把祖母和师父的事也说出来?师父的道侣是祖母,这件事在骊京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有人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主动提起。
我攥着袖子,手指绞着一小点布料。
“你师父和你祖母,”齐静春的声音很轻,“是道侣。”
“嗯。”我点了点头。
说起来有些别扭。师父的道侣。师父他老人家三百五十七岁,而我祖母,比我师父小很多,小得多。祖母和我师父两人之间隔着两百多年的光阴。论起辈分,我师父和我太爷爷交好,可我太爷爷在我师父面前也是晚辈。祖母是太爷爷的掌上明珠。
师父是真正看着我祖母长大的。从她垂髫稚女,到她出嫁他人,师父始终以长辈的身份默默守护。后来太爷爷仙逝,祖母的夫君也先她而去,在那段最孤寂的岁月里,师父终于放下了长辈的矜持。
那层隔在两代人之间的窗纱被捅破后,他们便再未分开。这一相伴,是近百年的风雨同舟。
论道之后,祖母从宰相府搬出来,住到书院边上,想陪着师父。
齐静春没有问细节,他只是收回手,把钥匙重新握在掌心里。手指微微收紧一瞬,钥匙在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声响,松懈指间时掌心红绳垂下来,在他指缝间轻轻晃荡。
“那就不勉强了。”
齐静春说得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祖母身体可好?”
“……不太好。”我的声音更小了,“师父跌境之后,祖母也跟着病倒了。御医说是郁结于心,开了方子,慢慢养着。”
齐静春没有说话了。
我把头低得更深。我不想看齐静春的表情,不想知道他听了这些话之后是什么反应。
齐静春转过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日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齐静春眉目间温润柔和的光底下,浮着一层淡淡思绪。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齐静春给我安排住处。没有告诉我。他直接带我来看了雅居。准备好了钥匙,甚至问我喜欢幽静还是有溪水鸟语,他刚才问的不是什么试探,不是在考我的心境,他就是在认认真真地问我,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住处。
然后我说我不住书院。
他就把钥匙收回去了。没有多说一句。
没有问我为什么不住,没有说既已是随侍应该住得近一些,没有说我祖母那边可以再商量,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就是一句“那就不勉强了”。
我忽然觉得,齐静春这个人接触起来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留着。”齐静春开口,“你若需要暂住,随时来拿钥匙。”
为你留着。随时来拿。
这不像是对一个随侍说的话。
“先生,不必——”
“留着。”齐静春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如果哪天下了雨,山路不好走,你回不去。或者你祖母那边不方便的时候。有备无患。”
我微微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谢谢先生。”我抬起头。
齐静春点了点头,已经把钥匙收回袖中。他的面容平静,淡笑还在。齐静春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