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力仪的读数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开始发疯的。
李砚蹲在戈壁滩上,盯着液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身后是勘探队的营地帐篷,几米外,同事老张正蹲在折叠椅上吃泡面,热气被风吹得四散。
“怎么了?”老张含糊地喊了一声。
“不对劲。”李砚站起来,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磁通量跳了七倍,不是正常的日变。”
“仪器坏了?”
“两台同时坏的概率比你连中三次彩票低。”李砚指了指二十米外的另一台固定监测点,“那边也跳了。”
老张端着泡面走过来,探着脖子瞄了一眼屏幕,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说了一句:“那上报?”
“上报没用。”李砚已经开始收拾便携设备了,“我得过去看看。”
“你呀。”老张叹了口气,没拦他。
李砚做事一直这样。不是莽撞,而是一个搞地质勘探的人,对脚下这片土地有一种近似偏执的好奇心。数据不会说谎,异常就是异常。如果因为懒得跑腿就放过一条异常数据,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专业。
他把便携磁力仪塞进背包,又装了水、手电、地质锤和半天的干粮,最后检查了一遍卫星电话的电量。
“天黑前回不来就叫人。”老张嘱咐。
“知道了。”
李砚骑上队里的越野摩托,沿着磁异常梯度最强的方向开过去。
西荒戈壁的风景单调到令人绝望。沙砾、碎石、偶尔一丛枯黄的骆驼刺,天空蓝得发白。越野摩托掀起一路尘土,像在无人区里画了一条灰线。
骑出去大约十二公里,磁力仪的手持终端开始剧烈跳动——不是测值变了,是指针在多个极值之间反复横跳,像是仪器突然找不到北了。李砚停下车,四下打量。
这里的岩层是第三纪沉积,理论上来讲不应该有强磁性矿脉。能产生这种级别磁异常的地质体,要么是深部基性岩侵入,要么是……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假设,都觉得牵强。
胎记在这时候开始发烫。
起初他没在意。胸口的胎记从小就长在那儿,金色的,有点像一条扭曲的龙,小时候他妈还开玩笑说这孩子天生带着纹身。几十年了,这个胎记除了让他在澡堂子被多看几眼以外,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现在它在发烫。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皮肤的烫,而是从里往外,像胸口底下埋了一颗正在充电的电池。
李砚拉开工装的拉链,隔着T恤按了按胎记的位置。手指触到的皮肤温度明显比周围高,却没有任何红肿或痛感。
“搞什么……”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磁异常的源头越来越近,手持终端的指针已经彻底失灵,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一串乱码。他干脆把终端关掉,凭经验和直觉搜索。
异常的中心,是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在戈壁滩上,这种凹陷成千上万,就像大地被巨人胡乱抓了一把留下的坑。但这个坑的边缘不太对——岩壁的颜色是渐变色的,从表层的灰黄色逐渐过渡到深褐,再到一种近乎铁锈的红。
李砚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硫磺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像雷雨过后土地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但要淡得多。
他扔掉石头,往坑底探。
坑最深的地方有一个豁口,半人高,窄得像被一刀劈开的。如果是普通地质队员,大概率会把它当成风化裂隙,记录一下就走了。但李砚注意到豁口两侧的岩壁上有痕迹——不是工具的痕迹,也不是水流侵蚀的痕迹,而是一种……应该怎么形容呢,像是有某种东西从这流过,把岩石烫出了一道疤。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岩石表面光滑得不正常,像被高温熔融过一样。
“这说不过去……”
李砚自言自语,从背包里掏出手电,往豁口里照了照。光柱照进去就被黑暗吞了,能看到的只有近处的岩壁,和更深处的一片漆黑。
他关了手电。这是干地质勘探养成的习惯,有时候在暗处反而比亮处更能察觉异常。
果然,在完全的黑暗中,他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