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黑暗重新涌上来。光团消失了,十条支流消失了,那道疤也消失了。只剩下黑暗和岩石深处某种极低频的震动。
他站在黑暗里,手按在胸口。胎记还在一胀一缩。和三百米深处那团微弱的光完全同步。他没见过它,但认得它。和梦里一样,和韩守一说的一样,和父亲三十二年前站在这座山的某个位置第一次感知到的东西一样。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快。手电光在洞壁上晃动,灰白色的细丝在光里一闪一闪。走到洞口的时候,天光刺得他眯起眼。
韩守一坐在那块石头上。看到他出来,站起来。那只左眼看着他,没问。
“我看到了。”李砚说,“很弱。比梦里暗很多。它在呼吸。十条支流从中心分出去。还有一道疤。在一条支流分出的位置。光流到那里会抖。”
“那是你父亲拔的。十五年前,积翠山被黑日社钉入过一根侦察桩。你父亲赶去拔掉了。桩拔出来了,但地脉记得被钉过的位置。那道疤永远不会消。”
李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洞里,光流颤抖的时候,他的胎记在同一瞬间抖了一下。
“我感觉到那道疤的时候,胎记也抖了。”
“龙血和地脉是同源的。地脉的伤,龙血能感觉到。你父亲当年拔掉那根桩之后,在洞口站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它在疼。我替它疼。”
李砚把手按在胸口。胎记还在跳。和三百米深处那团微弱的光同一种节奏。一胀,一缩。它活着。带着一道永远不会消的疤,但它活着。
“你父亲第一次进去,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韩守一说,“出来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看到它了。它很弱,但它认得我。”
李砚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黑暗的,安静的,和积翠山任何一个山洞没有区别。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三百米深的地方,一团琥珀色的光正在缓慢地呼吸。很弱,带着一道疤,但它活着。而且它认得他。不是认得他的脸,是认得他胸口的龙血。认得父亲三十二年前站在这里时,体内那条七厘龙血的味道。它一直在等。等一个带着同样龙血的人,再来看它一眼。
“走吧。”韩守一说。
“去哪。”
“回城。你明天还要上班。”
李砚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山下走。胎记的温度在离开洞口之后逐渐回落,但没有完全凉下来。它保留着一丝很淡的温热。和三百米深处那团光的脉动同一种节奏。隔着山体,隔着岩石,隔着三百米的距离。它还在跳。他也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