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视频。”沈砚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我看着你写。”

明明是很正常的对话，可阮芷却感到毛骨悚然，带着一种奇怪的、像苔藓一样潮湿的缠绕感。

下意识地她拒绝了。

“不要！”

但很快阮芷又反应过来，自己在害怕什么，她感觉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的。

她赶在沈砚开口前，赶紧找补。

“咳咳，”

“那你不许嘲笑我！听到了吗！”

“听到了。”沈砚说，语气温和得像一摊死水——平静的、没有波澜的、让人看不出下面到底有多深的死水。

然后视频通了。

沈砚在第一帧画面亮起的瞬间，就把手机拿到了一个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位置。他的脸又一次沉进那片熟悉的昏暗里，只露出下半张脸的一点轮廓，和那双颜色浅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台灯还是那盏台灯，灯罩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他面前巴掌大的桌面。

画面那头的阮芷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头发披散着，睡衣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她的手指在他看到那个细节的时候，忽然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领口。

沈砚的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把目光落在了她面前的卷子上，落在了那一行歪歪扭扭的“解”字上，落在了那些空白的大题上。他没有去看她那颗没扣的扣子，没有去看她有点乱的发尾，没有去看她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来转去的样子。

他没有看那些。

至少他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在看。

“第一题。”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阮芷“哦”了一声，乖乖地把镜头对准卷子，拿起了笔。她不知道的是，屏幕的另一端，沈砚的拇指正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手机边框上上下滑动着——不是调音量，也不是翻页面，只是单纯地想找到一个可以触摸的东西。他的手指触感是凉的，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而他想把它贴在某样温暖的东西上面。

没有什么可贴的。

只有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微微变形地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嗡鸣和暖黄色的温度。

沈砚听着，把那些阴暗的、潮湿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折叠起来，塞进胸腔最深处那个连光都照不到的角落里。他不知道自己能压多久，但至少今晚——

至少今晚，他会像一个正常人那样，一道题一道题地给她讲。

一步一步地。

慢慢地，轻轻地，不惊动她。

“第二步的符号写反了。”他说。

阮芷“啊”了一声，低头去改，笔尖沙沙地响。沈砚看着她改动的笔画，看着她因为写错了而用橡皮猛擦的样子，看着她把碎屑吹到一边时鼓起腮帮子的小动作。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流淌，像暗河，像地底的岩浆，像一场永远不会落下来的暴雨。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下巴微微抬起，衣领遮住了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任何正常人的笑意。

阮芷，他无声地在心底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两个字，末端往下沉，沉到了他胸腔最深处那个黑暗的角落。

等你写完了。等你把所有的题都写完了。

我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你知道——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那上面有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是刚才攥紧手机时留下的。

——让你知道，我到底在看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