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拿了个空盘子装虾壳,她先剥好最大的只,送到刚坐下的时晴碗里,笑着说:“多吃点~”
时晴抿了下唇,她已经忘记虾是什么味道了。
已经沾了手,时雨索性把虾全都剥出来,放在盘子里摆成排,推到时晴碗边,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时晴看到,把装虾的盘子推到中间,“我不爱吃。”
时雨奇怪,“怎么会?你小时候很爱吃啊。”
“现在不爱吃。”
“不爱吃也吃,这可是优质蛋白质。”时雨半是哄劝半是严厉地把盘子推过去,“等会还要上晚自习,必须全都吃掉!”
时晴故意和她作对,夹了一大坨菜心塞进嘴里。
时雨不想在吃饭这种小事上起冲突,低头喝了口汤,再看她时,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我找了个补英语的老师,可以上门的,你想她什么时间过来?”
时晴隐晦地皱了下眉,“多少钱?”
“你不用管多少钱,就告诉我想什么时间补。”
“不想补。”
“不补成绩怎么提高?早上朱老师说你只有英语稍微差一些,找个老师巩固下重点,你平时再多背背,肯定有效果的。”
时晴烦躁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你这么着急安排这些,是不是想走?”
“是!”时雨很干脆地承认了。
从搬家那天到现在,她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使,钱流水般花出去,脑子也一刻不闲,想一口气把需要的东西全都置办齐全。
没办法啊,得挣钱。
她想下周前赶回宜市,秋冬新款上新,店里选品进货打版都是她负责,若是错过旺季,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时雨知道妹妹正处在情绪不稳定的时期,处处都有暴雷的可能,她也想留下来陪读,可没有收入,吃什么喝什么?别说虾了,虾米都买不起。
她的心缓缓沉下去,语重心长地说:“我出去挣钱,你在家好好学习,高中只剩两年了,你要争气,考个好大学!”
时晴似是抓不住这句话的重点,脱口而出:“你怎么挣钱?”
“不用你管。”
“那你也别管我!”
时晴红着眼,饭也不吃了,筷子一摔,起身回了卧室。她大力地把门关上,嘭的一声,棚顶都跟着震。
饭桌上,时雨还没从激烈的冲突中缓过来,空气静到耳鸣,她看着盘子里剥好的虾和只吃了两口的米饭,突然觉得无力。
无声枯坐,伸手扯了张纸巾,擦掉眼角的泪。
再起身时神色变得与平时无异,从纸箱里拿出一盒纯牛奶,放在装虾的盘子里,走到南卧门口。
敲了三下,推门进去。
床上被子盖到顶,中间隆起长长的包。
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叮嘱:“心情不好也要吃东西,晚自习别迟到了,我出去买点东西。”
被子包一动不动,直到房门关上,时晴才默默起身,露出一张被泪水糊满的脸。
窗外漆黑,时雨离开之前,开了屋里的壁灯,昏黄温馨的灯光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盘剥好的虾。
她吸了吸鼻子,爬过去,一个一个,麻木地往嘴里塞,她边吃边流泪,耳边反复回荡姐姐的那句:不用你管。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的暑假。
那时程玥表妹和老公闹离婚,心情不好,特地从邻省过来,在这住了一周。时晴假期在家,天天带孩子,程玥乐得清闲,反锁房门在卧室里和表妹说悄悄话。
程玥表妹在她简陋的婚礼上见过时雨时晴两姐妹,她盘腿坐在床上,边嗑瓜子边问:“暑假了,老大怎么没回来?”
程玥把瓜子皮扔到垃圾桶里,哼哼两声,“都四年没回了。”
“呦,啥情况啊,跑了?”
“没有。”
程玥冲门外努努嘴,“挣钱供她妹上学呢。”
“啊?她才多大?不也上学呢么?”
“谁知道了,反正人家能挣到钱。”
程玥原本打算,时雨寄钱回家这件事不和任何人说,此刻聊到兴头,加之表妹和老公闹离婚是因为老公一个月只给她一千五的家用,还要养孩子,根本不够用。
她眨了眨眼,有点显摆的意思。
“你猜时雨一个月打回来多少?”
表妹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程玥扑哧一声笑了,“往多了猜。”
“那…三?”
程玥压不住唇角,特意凑到她耳边,说了个数。
表妹震惊,“每个月都有这么多?”
她强烈的反应极大满足了程玥的虚荣心,很是得意地说:“不止呢,过年和中秋节,还有孩子们过生日,都有红包。”
表妹酸溜溜的,“看看人家,比某些老爷们都强。”
程玥显摆的目的达到了,反过来劝她,“老爷们起码干的是正经工作,她在外面又上大学又挣钱的,指不定怎么回事呢。”
表妹挑眉,这话也有道理。
都上过班,知道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不多少,更何况还要上学,哪有时间。她对时雨印象很深,肤白文静长得又漂亮,就是性格闷,不爱说话。
她又抓了把瓜子,有些拿不准,“她可不像那种女孩。”
程玥“啧”了一声,心想,你就见过一面能知道什么。
身子靠过去,一副藏了很多八卦的样子,“我结婚的时候她不快高考了么,那会儿我怀孕,睡眠不好,有几次晚上起夜,她不在家。”
表妹瞪大眼睛,瓜子卡在门牙正中间。
“啊?”
“呵,早上五点多才回来,还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要我说啊,有的人表面规规矩矩的,骨子里不定什么样呢,现在离家这么远,浪翻天了谁能知道呀~”
表妹咂咂嘴,余光瞥见门缝下闪过阴影,赶紧眼神示意:“小声点儿。”
门外客厅,小男孩在地上爬,时晴坐在沙发上,神情木然。
小男孩拿起拨浪鼓,咧着嘴走到时晴身边,对她脑袋敲了一下,声音清脆,他爱听,嘻嘻笑起来。
时晴面无表情,伸手,捏住小男孩肥肥的大腿根,使劲一拧。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