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跨进了清溪书屋的门槛，屋子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素服，没有戴冠，头发散着，鬓角的白比胤祥还多。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摊开的遗诏，遗诏旁边是那枚内务总管的铜印。

他抬起头看了顾小满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一个看惯了生死的人在看一朵花。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确认——确认这朵花是真实存在的。

“你就是那个会尝冰的。”

“是。”

他点了点头，把铜印拿起来，放在遗诏旁边比了比。两个东西并排摆着，一个决定这个帝国谁来坐，一个决定这个帝国夏天能不能吃到冰。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陷入了沉思。那是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十三弟被带进宗人府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饱含的不是向他求救，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是一个人把身后事都托付好了之后才有的平静。

十三弟那段时间跟他说过一些事——说他在外面养了一条链子，链子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说御膳房丙字灶台上那口老汤锅替他看着；说宫里宫外夏天用冰的每一道关口都安插了信得过的人。他问过这些人是他从哪里找来的，十三弟没有告诉他。他也没再追问，反正他用人从来不问来路，只看能不能用、忠不忠。十三弟找来的人，他信。

十三弟还提过一个很怪的名字——“供应链总监”，说这条链子还缺最后一个人，那个人的位置叫这个名字。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在说一件等了很久的事。当时他没听懂，但他记住了，他记了十四年。这些年，他私下查过那条链子上的人——御膳房的韩恕还在守着那口老汤锅，崇文门的沈三娘还在验冰税，通州的赵大有还在跑船。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出过什么差错。十三弟说的链子，是真的。只剩最后那个人——供应链总监，还没来。

他把目光从铜印上抬起来，重新看向面前这个女人。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锅灰，但是她真实的站在了他的面前，等了十四年的那个名字，今晚终于有了一张脸。

“十三弟跟我说，这条链子你守了五年。”

“是。”

“以后你不用守了。”

顾小满的心猛地提起来。

“以后这条链子归内务府管。你来做内务府采买司的——”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胤祥，“你那个职位叫什么来着？”

“供应链总监。”胤祥说。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和十四年前提到这个名字时一模一样的笑。

“对，供应链总监。”四爷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嚼一颗从没吃过的糖，“这个官职，大燕朝从前没有，明天开始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