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鹿捏碎了那雪白的虫尸。
虫母的召唤。
除了多娜，还有谁也听到了召唤？
金尼克斯冷淡的面庞，从芙鹿的脑海中划过。
“……多娜，西宗在哪里？”
多娜确实知道——一小时前，麟源过来，和西宗说了些什么，西宗便与他一同前往母巢了。
召唤声也是从母巢传来的，帝贝姬虫母，此刻大约就在母巢。
芙鹿听得眉头紧皱。
西宗去了母巢，很可能金尼克斯也是。
从刚才金尼克斯的行为来看，他只针对虫蛋，并不想伤害她。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别管虫蛋，立刻回比零星去，这是最安全的方案；或者让虫女将她带找西宗，让西宗拦截住金尼克斯，把虫蛋拿回来。
第二个方案不但有风险，而且，如果西宗也像金尼克斯那样，已经响应了母巢的召唤……
也许他们并不需要她多管闲事，他们乐于回到母巢……不，既然帝贝姬还活着，那么他们也不必牺牲自己供养母巢了。他们已经有了一个虫母。
多娜看到芙鹿沉默了，她忐忑地问：“恩母大人？”
芙鹿看向多娜。
在比零星见过瑞白女王后，芙鹿已经放下了要从多娜身体里分离“艾璐璐”的执念。
从前，芙鹿看着多娜那张脸，会感到混乱，会需要提醒自己抗拒，但现在，消除芥蒂之后，她再看向多娜，竟然能清晰地分辨出对方脸上的担忧与关切。
……那就这样吧。芙鹿心想，虫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虫母，我也找到了艾璐璐。我们各归各位吧。
“多娜，你相信来世吗？”
芙鹿把比零星和瑞白女王（艾璐璐）的事，简略地说了说。芙鹿本意是让多娜也不必再介怀过去，但多娜的表情却很古怪，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却忽然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
这反应太怪了。芙鹿不由得停住了叙述，刚想发问，却突然感到脚上钻心地疼，她叫了一声，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虫子啃噬着她的大拇指。
是那种小小的、雪白的虫子——就是咬过多娜的那种虫子。
多娜眼疾手快，蹲下.身一把捏碎了虫子的口器，然后在芙鹿倒抽口气的间隙里，撕开强效止血贴，粘住伤口。
空气嗡嗡地响起来，那种吃人的小虫子，正在成群结队地从南方的天空飞过来。
多娜脸色变了，她猛地抱起芙鹿，后背展开翅膀，沿着与虫群相反的方向急速飞行。
芙鹿被她抱着，眼睛却将身后的虫潮看得清楚，她心里也像被闪电劈亮了似的。
“多娜，帝贝姬虫母，要吃光人类吗？”
多娜没有出声，身躯微微发抖。
芙鹿已经明白了。她胸口升腾起了苦涩、不解与愤怒。
“麟源说，你们的使命是帮助异族升级文明，这是骗人的吗？”
“我们没有骗你，恩母大人。”多娜终于回应，暮风里，声气很低，“但是，帝贝姬虫母，她不允许您存在。而且她怕，地球上还有像您这样的存在。”
帝贝姬无法忍受比零星上有虫母，更无法忍受地球上居然有人能与虫王沟通，还得到了虫族们的喜爱，甚至芙鹿还制造出了一颗全新的虫蛋。
地球人太诡异了。地球人也太危险了。
杀光他们，虫母才能高枕无忧。
芙鹿哑然。
多娜降落在大厦顶部，这里暂时还没有虫潮。
暮色下，一艘微型单客飞船静静停靠在这里。
多娜告诉芙鹿，乘坐这艘飞船，就能前往母巢。如果要找西宗，乘坐这艘飞船就是了。
芙鹿盯着那艘飞船。
冒险去母巢，她就有机会弄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有机会找回虫蛋。倘若真的不可挽回，比零星是她最后的退路。
芙鹿坐进了副驾。透明舱闭合。多娜在驾驶台上操作，手速很快。
飞船拔地而起。起初噪音很大，当飞船外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四周也安静下来。
于是芙鹿听到了一种古怪的滴落音，仿佛飞船里有一处在漏水，滴答，滴答，滴答。
这声音是从她的左侧……从多娜的方向传来的。
“十五分钟后抵达。”多娜低声说，“我要死了，您不用担心，我设置了自动驾驶……和智能防御。”
芙鹿愣愣地，看到多娜的手离开了操作台，而台面上已经满是蓝色的血，从台上滴落到地面。
……什么时候？多娜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时芙鹿才发现舱室里满是怪异的甜腥气，可是虫族的血味和地球人不同，以至于她之前根本没察觉。
多娜的脸色已经如白纸一般，她对芙鹿抬起手。
在芙鹿回过神之前，自己已经用力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芙鹿脑袋里嗡嗡的，她语无伦次：“伤口在哪儿……为什么……多娜？因为你和我走得近吗？所以先杀掉你……谁动的手？帝贝姬吗？”
多娜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芙鹿也觉得自己急糊涂了，多娜一直在地球上，而帝贝姬，据说是在母巢里。
多娜喃喃：“时间到了……”
多娜动了动手指，好像想抓住什么，芙鹿焦急地观察她的视线，发现她盯着自己手上的指环。
多娜想要这个？
可是，这枚“与汝盟约”，是摘不下来的。
芙鹿正想该怎么办，多娜却挪动手指，她的手指穿过芙鹿，她们十指相扣，多娜握住了那枚指环。
虫女抬起眼睛，她的瞳仁已经扩散到了整个眼眶，一片幽黑。她唇边的微笑很淡。
多娜轻声说：“我现在相信了，人类和虫族，都有来世……”
金色指环，在她们相握的指间，变得灼烫起来。
*
飞船降落在联结桥上。
虫族们闻声望去，飞船打开，芙鹿从飞船里走出来，她的白衬衣被虫血染蓝，脸上没有表情。
她举目远眺，虫族们的身后，母巢像一个巨大肿瘤，红得发黑，外壁布满花管般的触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