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轰鸣停歇,工人的吆喝散去,午夜的工地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一片死寂,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霓虹灯的光晕在远处模糊成一片暧昧的橘红,工地围墙上的照明灯默默伫立着,唯独眼前这栋刚建起一半的大楼,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连轮廓都显得模糊而压抑。
大楼入口处,一束手电的光束突然刺破浓稠的黑暗,在布满灰尘的斑驳地面上晃动,勉强照亮身前几米远的路况。
“就是这儿了!”
林磊手里攥着手电筒,盯着地面土灰里的那排脚印,看着它们一直延伸进黑洞洞的车库入口,不由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今天白天刚刚把水泥都搬进去,这老小子晚上就来搞破坏,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扣光劳资的工资啊!”
他身后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名叫阿泽。
阿泽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把扳手,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惶恐。
他悄悄拽了拽林磊的衣角,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磊子哥,要不算了……这地方太黑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明天再找他理论。”
“那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打头的林磊还没接话,倒是他身后的中年汉子先开口了。
那是老周,常年在各家工地上摸爬滚打,脸上刻满了劳作的风霜,此刻他嘴里叼着支烟,随着呼吸忽明忽暗的烟头,将他的表情衬得有些狠厉:
“今天机会难得,正好趁着机会给那老小子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俺们这些工人不是软柿子,岂是他想欺负就能随便欺负的!”
“老周说的对。”林磊立刻小声附和,“而且我刚刚还联系了小苏,他说马上就过来,到时候让他给咱们出出主意,那娃子心思细,比咱们有办法。”
“嘿,那敢情好啊!”老周一听,叼着烟乐了,语气里顿时又多了几分底气,“俺们先下去把那老小子逮个正着,然后再慢慢等小苏过来。”
一旁的阿泽有些不服气,脖子一梗,小声反驳:“咱们凭啥听个姓苏的?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连个砖都搬不动,哪有咱们能吃苦!我跟他差不多大,每次搬砖都比他多!”想了想,他又补充,“他,他吃饭也没我能吃……”
林磊听不下去了,回头就给阿泽一个脑瓜崩,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懂个啥?以为社会上也像在工地似的,只有把子力气就够了?人家小苏可是正经的大学生,学问可大着呢,看事情比咱们透彻,让他给我们分析分析准没错!”
阿泽捂着额头立刻找后援:“周叔,你看磊子哥又欺负我!”
老周连忙压低声音打圆场:“哎,行了行了,都小声点,咱们可是来逮人的,你们这么闹哄哄的,万一被里面的老小子听见跑了可咋整,到时候咱们被克扣的工资可就真没着落了。”
这话一出,队伍顿时安静下来。
林磊拧低了手电的光圈,只留一束细细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地面,阿泽也赶紧打开手机摄像功能,而老周则按熄烟头,卷起袖子,做好随时冲上去制服包工头的准备。
他们放轻脚步,一前一后,鱼贯钻进了地下车库层的楼梯入口。
刚踏入楼梯间,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便瞬间裹挟住了三人。
明明正值盛夏,那刺骨的寒意却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钻进皮肤里顺着血管游走,让人忍不住直打寒颤。
“嘶,好冷啊。”阿泽低声抱怨。
转眼瞟见另外两人都狠狠瞥着他,他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巴。
午夜的楼梯间里静得可怕,三人沿着布满尘土的楼梯轻手轻脚向下走,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三人压抑的脚步声在回荡。
楼梯扶手上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沾在手上又凉又滑,像是未干的黏液,让人感觉恶心的同时,心里还有点毛毛的。
幸好楼梯并不长,一路无事发生,他们顺利到达地下车库层。
林磊依旧走在最前面,手电的光束缓缓扫过四周。
地下车库层尚在施工初期,墙面上还留着未抹平的水泥接缝与粗糙的裂痕,几处墙角堆着废弃的钢筋与碎石块,锈迹斑斑的钢筋突兀地支棱着,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投下嶙峋扭曲的影子。
胆子最小的阿泽举着手机录像,眼睛却总忍不住往落在墙面的那些黑影上瞅。
随着手电筒灯光位置的移动,那些影子就像活过来似的,时而如蛰伏的鬼魅,时而如拉长的怪手,透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
阿泽心里怕怕的,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劝说大家回去,就见走在前面的林磊突然停下了脚步。
“嘘——”林磊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噤声,朝前方不远处的拐角处指了指。
那后面隐约有微光在摇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念叨着什么,只是因为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老周屏住呼吸,轻轻挪动脚步,凑到林磊身边,压低声音,用气音问:“是那老小子?”
“应该吧。”林磊有点迟疑,毕竟声音实在太小了,他无从分辨。
又将手电光圈调小了一些,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比了个“向前”的手势。
老周立刻会意,攥了攥拳头,展示了下自己的二肱头肌,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拿人的准备。
阿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和扳手,尽管他此时双腿软得像面条,却还是咬着牙,跟紧两人的步伐。
三人放轻脚步,一点点挪到拐角,那细碎的响动也越来越清晰。
错不了了!是包工头的声音!
林磊猛地从拐角跳出,同时将手电光圈调大,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
一束强光射了过去,将那个昏暗的角落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