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一股发潮的冷意,从楼缝里穿过去,吹得地上的塑料袋猎猎作响。
从那栋自称“一家人”的办公楼出来以后,三个人都安静了好一阵。
赵爽抱着包,走出一段路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从那种温温吞吞、却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里挣出来。
“我现在觉得,还是丧尸更直接一点。”她小声嘀咕,“至少它们想咬你,不会先跟你讲半天道理。”
祝丽听见了,嘴角轻轻动了动,却没接话。
她走在最前面,视线一刻也没闲着。
街口、楼道口、碎了一半的玻璃门、停在路边的废车后方,全都在她眼底过了一遍。
昨晚那栋办公楼给她的感觉仍压在心口,不算沉,却像一层薄薄的灰,挥不掉。
杜一舟走在最外侧,弓横在手里,神色淡得像覆着一层冷雾。
他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脚步也不快,整个人却始终绷着。
赵爽现在已经有点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多半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
三个人重新绕回原据点附近。
天比刚出来时更亮了一点,楼后那条背街却还是阴沉沉的。
花坛边转着几只感染者,动作迟缓,却不像以前那样只是无意识晃动,而是偶尔停下,偏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祝丽在一辆废弃电动车后蹲下,隔着歪斜的广告牌往那边看。
那块挡军车的广告牌,果然被动过。
原本她是斜斜卡住底边,又借墙角顶住一侧,乍一看像被风刮倒的废牌子。
可现在,边角往外偏了几分,靠墙那一侧也松了一点。
不是很明显,但她记得自己昨天摆得有多稳。
“真有人碰过。”赵爽压低声音,心又提了起来。
祝丽没立刻说话,只盯着那边看了几秒。
泥灰上没留下太清晰的脚印,昨夜风大,碎纸乱飞,很多痕迹都被盖掉了。
可有时候,东西被动过本身,就已经够说明问题。
原本这里是她们藏身的地方。
现在,这里已经开始像会被别人盯上的资源点了。
“先不全动。”她低声道,“最要紧的拿出来,别久待。”
三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楼上的药、食物、电池、绳子和常用工具先往下挪,车里的水和手摇发电机也先搬上去。
动作都很轻,谁也没说废话。
赵爽抱着一箱矿泉水,走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咱们现在真像仓鼠,刚攒一点就得重新挪窝。”
“能挪就是好事。”祝丽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声音很低,“最怕的是东西还在,人没了。”
赵爽一下闭了嘴。
刚把最后一包物资拎进二楼教室,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撞响。
不是感染者那种拖沓迟钝的碰撞。
更像人踩空,或者什么东西被踢倒了。
三个人同时停住。
杜一舟最先转身,几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几秒。
楼道里很快传来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像感染者那种一根筋的扑追,更像活人在逃命,已经有些乱了套。
祝丽握紧了手里的钢管,朝赵爽递了个眼神。
赵爽立刻把手电掐灭,往门侧一缩。
下一秒,安全通道的门被猛地撞开。
前面那道高大的身影几乎是直接扑进走廊,后面那道影子则像是半拖半拽地把他拉了上来。
两个人都狼狈得不像样,身上沾着灰、泥和干掉的血,喘得像肺都快炸开。
赵爽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段昊?林宛馨?”
那两个人听见她的声音,也同时愣住。
前面的男生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又灰又白的脸。
是段昊。
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像瘦了一圈,原本那点张扬劲几乎被磨没了,嘴角有裂口,脸上还挂着一道擦伤,左臂随便缠着一圈布,已经浸出一层发暗的血。
后面的女生则是林宛馨。
她那种惹眼的漂亮被疲惫和惊惶冲淡了许多。
头发散乱,发尾像是被匆匆剪短过,白色裙子外面套了件宽大的卫衣,蹭满泥灰和血痕,脸色也苍白得像一碰就碎。
可即便这样,她站稳以后,背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像是本能地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短短一瞬间,谁都没说话。
还是楼梯间里那一声沉闷的撞击,把这一刻硬生生撕开。
杜一舟抬了下眼,声音很淡:“后面还有东西?”
不是质问。
只是很冷静地确认一件已经够麻烦的事实。
段昊喘着气点头:“有!上面——”
他话没说完,楼道上方已经传来更急的摩擦声,夹杂着低低的、湿哑的吼声,一下把所有人从重逢的怔愣里拉回现实。
祝丽厉声道:“进来,快!”
赵爽扑过去,一把把林宛馨拽进屋。
段昊则被祝丽和杜一舟一左一右推了进去。
门刚合上,一股很大的冲力就撞上门板。
“砰——!”
赵爽肩膀一缩,呼吸差点停住。
祝丽顶住门,牙关咬紧,手背都绷出青筋。
门外那东西没有一下撞开,而是贴着门发出令人发麻的抓刮声,像在找缝,也像知道里面有活人。
杜一舟已经搭了箭,站在门侧,一言不发。
林宛馨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脸白得像纸。
段昊捂着胳膊,额头全是冷汗,却死死忍着没出声。
过了十几秒,门外那阵抓刮终于慢慢挪远。
再等了一会儿,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
屋里五个人同时松了半口气。
赵爽第一个没忍住:“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你们不是跟李沐宸他们那队在一起吗?”
这话一出,段昊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林宛馨也低下头。
祝丽没催,只蹲下身,从药袋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碘伏,扔到段昊怀里:“先按住伤口,再说。”
段昊接住东西,动作僵了一下,低头把纱布胡乱压到手臂上。
祝丽观察到,那伤口还是之前分别时的旧伤,但是恶化了很多。
杜一舟站在门边没动,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明显的反感,只是很平静地看。
像在判断他们现在的状态、身上的伤、情绪和麻烦程度。
那种冷静让人天然有点不安,好像自己一开口,就会被他看穿几分。
段昊缓了很久,才低声骂了一句:“李沐宸那帮人,根本不是东西。”
屋里一时更静了。
林宛馨看了眼祝丽,慢慢开口:“那天跟你们分开以后,我们一开始真的以为,留在体育馆至少比到处跑安全。李沐宸也说,会分地方给我们住,出去找物资也能互相照应。”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当时的轻信感到难堪。
祝丽没出声,只安静听着。
她其实并不意外。
那天在体育馆里,她已经看出来李沐宸那队人的气氛不对。
只是有些事,旁人提醒十句,不如自己摔一跤来得深。
“刚开始确实还行。”段昊闷声接话,“他们把我当能打的,搬东西、探路都叫我。我当时还觉得,反正是末世,出力换口吃的,也正常。”
“后来就不正常了。”林宛馨低声道。
那支男生队表面上大家都是队友,可实际上很快就分出了高低。
李沐宸和他身边那两三个男生最强势,谁先分物资、谁守夜、谁住得更安全、谁出去冒险,几乎都是他们说了算。
其他人里,有的跟着附和,有的虽然不赞成,也不敢明着翻脸。
段昊因为手臂受伤,最开始还算“有用的伤员”。
可伤拖了几天没好利索,他在那队里的位置就开始往下掉。
最危险的探路还是他,最累的搬运还是他,分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他们不是明着抢。”段昊咬牙,“是每次都说得特别有道理。什么‘你伤还没好,别浪费药’‘真正有贡献的人该多吃点’‘大家都难,别矫情’。”
赵爽听得眉头紧皱。
林宛馨的声音更轻,轻得像在说别人:“他们对我也是。开始只是看,后来就一点点试。让我帮着煮东西、分物资、守夜。说女生心细,说我既然在队里,就也该为队里做事。你拒绝一次,他们就说你不合群。你应了,他们就默认你以后都该应。”
祝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变了不少。
至少现在的林宛馨,说这些话时眼神是清醒的,不再只是那种柔柔弱弱、任人怜惜的样子。
漂亮还在,可壳子裂了,人也露出来了。
“之后有队员开始当着我的面……开黄腔。”她有些难堪地顿了顿,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李沐宸最开始制止了,我还很感谢他。但是过了几天,他会很自然地往我这边贴近,甚至想抓我的手腕。”
段昊听到这里,脸色也更加难看。
“也不是所有人都那样。”他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谁帮过你们?”祝丽问。
“陈放。”段昊先说,“田径队那个,不太爱说话。他偷偷提醒过我,说李沐宸已经把我当半个消耗品了。还有周骁,跳高队的。他昨晚给我们塞了一小袋药和两瓶水,让我们有机会就走。”
“他还说什么了?”祝丽问。
“他说,看不惯李沐宸这样把自己当皇帝。但他不敢跟李沐宸翻脸。”林宛馨低声道,“但他不想看着我们继续陷进去。还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那样活,只是很多人都不敢先动。”
赵爽听完,沉默了两秒。
不是所有人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