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外勤大厅里人声鼎沸。
可祝丽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她们从学校杀出来时,敌人是扑到脸上的感染者。
从商业区出来时,敌人是封住门的尸群。
在小院时,敌人是围墙外的黑夜。
在山脚基地时,敌人是满楼的死物和那些留下的命令。
可到了北岭,敌人不再只有感染者。
它还可能是一张任务单。
一张积分票。
一个窗口。
一条“流程”。
有人从她们身边挤过去,撞了陆博肩膀一下。
陆博回头。
那人立刻道歉。
“对不住。”
他抱着一摞破护具,急匆匆往登记处跑。
陆博看着他的背影,嘴里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这里每个人都急。
急着吃饭。
急着换药。
急着出任务。
急着把自己从外区往里挪一点。
祝丽转身往临时观察点走。
林宛馨跟上。
“现在回去?”
“先安顿。”
祝丽说。
“晚上你把今天听到的东西整理一遍。”
林宛馨点头。
“外勤队、医务点、柴油票、任务等级、积分兑换、样本联络组,还有邵衡说的那个检查点异常。”
祝丽看她一眼。
“记得挺全。”
林宛馨轻声说:“我怕漏。”
“怕漏是好事。”
祝丽说。
“别怕看见。”
林宛馨握紧本子。
“好。”
她们走出外勤大厅时,天色已经偏下午。
外区的风比墙外小一些,但味道更复杂。
粥棚的热气。
消毒水。
汗味。
血味。
潮湿塑料布晒过后的酸味。
临时观察点在外环靠墙的一排铁皮棚里。
每个棚子里挤着四到六个人。
她们被分到最边上一间。
里面只有两张上下铺,一张破桌子,还有一盏昏黄的小灯。
墙角有旧水渍。
地上有别人留下的鞋印。
但门能关。
窗能看见车辆区。
对她们来说,已经够了。
陆博一进门就把工具包放在靠门的位置。
“我睡下铺,方便出去看车。”
祝丽说:“上半夜你睡。”
陆博一愣。
“我看车。”
“车在棚外能看见。”
祝丽指了指窗。
“今天你开了一天车,还修了车,先睡。”
陆博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行。”
杜一舟把资料袋放到桌上,又用防水布包了一层。
祝丽看他。
“刚才那些名字,他们为什么会有反应?”
屋里安静下来。
陆博抬头。
林宛馨也看向杜一舟。
杜一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压在资料袋边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奶奶以前是做病原和公共卫生方向的。”
他说得很简短。
“我母亲也是。”
“我父亲做模型和系统。”
陆博皱眉:“所以他们在北岭很有名?”
“不一定是在北岭。”
杜一舟说。
“但这种基地的医疗、防疫和样本联络系统,可能知道他们。”
祝丽问:“和这些资料有关吗?”
杜一舟看向桌上的防水袋。
“我现在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声音没有躲。
“不知道。”
“但我会查。”
祝丽点头。
“那就查。”
陆博看了看杜一舟,又看了看祝丽。
“你早说你家这么厉害啊。”
杜一舟说:“说了也不能让车多跑二十公里。”
陆博沉默一秒。
“这倒是。”
林宛馨低头笑了一下。
原本压住的气氛稍微松开。
祝丽没有继续问。
她知道杜一舟说的是“不知道”,不是“不想说”。
这两者不一样。
她把明天的任务单摊开。
“现在看任务。”
几个人围到桌边。
任务点是西侧旧检查站,比她们昨晚住的筛查站更靠近一片废弃居民区。
任务内容很简单。
清理外围。
回收可用物资。
确认是否适合后续劳务队进入。
感染者数量预估少。
污染风险低到中。
陆博指着地图边缘:“这个检查站离一片居民区太近,真要简单,昨天那两队为什么没拿满东西?”
杜一舟说:“可能里面不是感染者问题。”
林宛馨低声说:“可能有人。”
祝丽看向她。
林宛馨解释:“任务单上写物资回收,不是救援。如果里面有人,反而会麻烦。”
陆博说:“有人不是好事吗?”
林宛馨摇头。
“看是什么人。”
这句话让桌边安静下来。
祝丽把任务单折了一角。
“明天不抢快。”
她说。
“先看外面,再看门,最后看物资。”
陆博点头。
“我负责车和后门。”
杜一舟说:“我看结构和路线。”
林宛馨说:“我记物资和伤情。”
祝丽看向她。
“你不进第一道门。”
林宛馨愣了一下。
祝丽说:“你跟陆博在车边,先做记录和接应。有情况再进。”
林宛馨想说话。
祝丽看着她。
“这是第一趟,不是证明自己的时候。”
林宛馨把话咽下去,点头。
“好。”
她知道祝丽不是看不起她。
是要她活着把看见的东西记下来。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陆博立刻站起来。
祝丽示意他别急,自己走到门边。
门外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身上套着大了一号的旧外套,手里拿着一叠皱巴巴的纸。
他看见祝丽,明显有点紧张。
“新队?”
祝丽说:“什么事?”
男孩把纸递出来。
“外勤小报,要不要?”
陆博从后面探头。
“什么玩意?”
男孩立刻说:“不是骗人的。外勤大厅谁接了什么任务,哪个点昨天死了人,哪个窗口今天有药,哪队缺人,都是大家传出来的消息。”
林宛馨的眼睛动了一下。
“怎么换?”
男孩说:“半块饼,或者一片消毒棉。”
陆博冷笑:“你这纸值一片消毒棉?”
男孩脸一红,却没退。
“你们刚来,不知道消息贵。”
祝丽看着他。
“今天旧检查站那张D+/C-任务,知道什么?”
男孩愣了一下。
“西侧那个?”
“嗯。”
男孩犹豫了一下。
“昨天有队说里面没几只感染者,但是楼后面有被撬开的地窖,地窖里有人住过。还有人说,里面的罐头不见了,不像感染者拿的。”
祝丽看了一眼林宛馨。
林宛馨已经开始记。
祝丽从自己的杂粮饼里掰了一小块,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还有吗?”
“那个点位离旧居民区近,晚上有火光。”
男孩说。
“但没人敢去看。”
祝丽点头。
“明天再来。”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还买?”
“看你有没有真消息。”
男孩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陆博关上门。
“这地方连小孩都卖消息。”
杜一舟说:“说明消息是硬通货。”
林宛馨把那张旧纸展开。
上面乱七八糟写着许多队名和地点。
有些字迹很难辨认。
可其中一行被圈了起来。
西侧旧检查站。
异常。
疑似幸存者活动。
祝丽看着那行字。
明天的任务,已经不只是物资回收了。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铁皮棚外,人声渐渐低了。
远处偶尔传来广播。
“外区临时观察人员,二十二点后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伤情异常者,请立即向医务点报告。”
“禁止私下交易武器、药品、燃油票。”
广播刚落,隔壁棚里就传来压低的声音。
“柴油票换不换?”
陆博听见,差点笑出声。
林宛馨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明令禁止的,未必不存在。
可能只是更贵。
祝丽坐在窗边,看着远处外勤大厅的灯。
那里到现在还没有熄。
有人还在接任务。
有人在算积分。
有人在换药。
有人在等天亮出发。
北岭外环像一锅煮开的水。
表面有规则。
下面全是暗流。
杜一舟走到她旁边,把整理好的任务路线递过来。
“明天有三条退路。”
祝丽接过。
“三条?”
“地图上两条,陆博说车能走一条。”
祝丽看着那张纸,笑了一下。
“你们俩现在配合得挺快。”
杜一舟说:“他看路比我准。”
祝丽抬眼:“你承认得也挺快。”
杜一舟看着她。
“因为是真的。”
祝丽低头看路线。
“那就按真的来。”
杜一舟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在登记棚,谢谢。”
祝丽知道他说的是她打断刘素梅追问身份那件事。
“不是谢我的事。”
“那是什么?”
“队里的事。”
杜一舟看着她。
祝丽没有抬头。
“他们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但不能只看你的名字。”
杜一舟安静了一会儿。
“你也是。”
祝丽手指停了一下。
杜一舟说:“他们可以看见你是女的,是大学生,是新队,但不能只看这些。”
祝丽抬眼。
两人对视片刻。
外面风撞了一下铁皮门,发出很轻的响。
祝丽说:“那明天让他们多看点。”
杜一舟嗯了一声。
“好。”
这一夜,祝丽睡得很浅。
她听见车场有人走动。
听见隔壁棚有人咳嗽。
听见远处有人低声哭。
也听见北岭内墙方向,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
墙里面还有墙。
外面的人想进去。
里面的人未必想出来。
天快亮时,祝丽睁开眼。
林宛馨已经坐在桌边,把昨天听到的消息按人、地、物资、任务四类分好。
陆博正在检查工具包。
杜一舟把地图压在桌上,标出三条退路。
祝丽看着他们。
昨天进北岭时,她们还是四个外来者。
今天,她们要以一个队伍的名字,从北岭走出去。
她拿起那块“临时观察队”的木牌,挂到包侧。
红字晃了一下。
祝丽推开门。
外面天光还冷。
外勤大厅方向已经有人声响起。
她回头。
“出发。”
四人走向任务登记口。
北岭的第一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