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管线走得真规整。”
祝丽看他。
陆博立刻咳了一声。
“当然,也就一般。比我修车那套差点灵魂。”
旁边一个研究站技术员听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陆博指了指门禁。
“这门停电以后是锁死还是弹开?”
技术员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一个外勤队里开车修车的人会先问这个。
“锁死。”
陆博皱眉。
“那逃命的时候不太友好。”
技术员说:“研究站优先级是防止污染扩散。”
陆博看着那道厚重的门。
“我知道。”
“但门只想着关,有时候也会害死人。”
技术员没接话。
可他看陆博的眼神,已经不完全像在看一个只会开车的外勤。
陆博转回头,小声对祝丽说:“这地方门太多。”
祝丽说:“记着。”
陆博看她。
祝丽看着走廊尽头。
“以后可能用得上。”
陆博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
“明白。”
杜一舟一直站在观察区另一侧。
他比在北岭时更沉默。
研究站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这里的门禁、白灯、权限、称呼、低声交流,似乎都没有让他产生陌生感。
他看得懂那些标识。
知道红色封条不能碰,知道蓝色夹子是副表,知道隔离门上闪烁的黄灯代表等待远程确认。
祝丽看着他,忽然意识到,杜一舟在北岭车场和她们挤在集装箱房里时,像是被从某个安静、精密、昂贵的系统里拆下来的一颗零件。
而此刻,他站在研究站里,那些冷白灯、玻璃门和压低声音的科研人员,才像是他曾经熟悉的水。
她来自拳馆、训练场、旧屋和比赛的汗水。
他来自实验室、项目书、会议门外和那些从小听惯的学术称呼。
他们站在同一条走廊里,却像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走到这里。
就在这时,有人轻声叫了一句。
“杜一舟?”
杜一舟回头。
走廊另一端站着一个年轻研究员,二十七八岁,鼻梁上架着防护镜,手里抱着一摞样本记录夹。
他看着杜一舟,像是想确认,又不敢太确定。
“我是许承安。”
“以前在陈老师组里做过样本记录。”
杜一舟停了一下。
“我没见过你。”
许承安勉强笑了一下。
“你去四所的时候还小。”
“陈老师偶尔提过你。”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许承安很快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监控,声音压低。
“现在不方便说太多。”
杜一舟问:“我妈以前在这里?”
许承安没有直接回答。
“陈老师来过研究站。”
“B-17转运前,她和封存组吵过一次。”
杜一舟眼神一变。
祝丽也看向许承安。
许承安立刻抿住嘴。
像是后悔说多了。
他抱紧资料夹,又低声补了一句:“陈老师当年不是没有提醒过。”
说完,他匆匆离开。
杜一舟站在原地。
祝丽没有立刻问他。
她知道,有些话现在问,也不会有答案。
但这句话已经够了。
不是没有提醒过。
这和路上那张残破任务条一样,像一枚小小的钉子,钉进即将打开的门缝里。
祝丽转身看向办公区。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里面的人。
样本准备区的人忙,但不慌。
安保组的人警惕,但流程稳定。
真正紧张的,是资料封存区那条走廊。
那边来往的人不多,却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这地方很多人都有秘密。
但不是每个秘密都立刻轮到她查。
观察区外,有两个研究员压低声音说话。
“昨晚封存组不是复核过一轮了吗?”
“别问,问就是临时权限。”
“临时权限也不能绕过本地确认吧?”
“你小声点。”
祝丽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
临时权限。
本地确认。
昨晚。
她走到观察区取水点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助理,正在给自己杯子里倒水。
祝丽问:“你们昨天夜里也这么忙?”
年轻助理愣了一下。
“哪天不忙?”
祝丽看向办公区。
“封存区也一直这么忙?”
对方下意识看了资料封存区一眼。
这个眼神太快,但祝丽看见了。
助理说:“封存组忙很正常。”
“最近外面送来的资料多。”
祝丽问:“研究站的车队也常出去?”
助理拧紧杯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负责外勤。”
祝丽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谢谢。”
助理拿着杯子走了。
林宛馨低声问:“有问题?”
祝丽说:“他不想说。”
林宛馨把这句记成:
封存组昨夜疑似临时权限复核。
研究站车队外出信息不明。
陆博看了一眼她的记录,嘀咕:“你这写法,比我修车账本吓人多了。”
林宛馨说:“你还有账本?”
陆博理直气壮:“当然有。我心里有一笔帐,欠钱的、欠件的、欠我人情的,我都记。”
林宛馨扑哧一笑。
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研究站的秩序仍然在玻璃后流动。
有人争论数据。
有人翻找资料。
有人从实验室里出来,摘下面罩后靠在墙边闭了十秒钟眼,再重新走回去。
这里不像北岭那样靠粗粝和吵闹撑着。
这里靠流程、权限、封条和一群不敢停下来的人撑着。
祝丽忽然明白,研究站不是没有恐惧。
它只是把恐惧压进了记录表、消杀液和每一道门禁里。
四十分钟后,沈确回来。
“身份关联验证完成。”
“陈敏旧项目一级索引可开启。”
杜一舟抬眼。
祝丽也站直了。
沈确打开核验室的门。
“祝丽、杜一舟进去。”
“林宛馨在隔离玻璃外记录。”
“陆博留在观察区。”
陆博立刻指了指自己。
“我一点不能参与?”
沈确说:“你可以继续观察门。”
陆博愣了一下。
这地方消息传得挺快。
“行。”
“这个我擅长。”
核验室在内侧。
房间不大,桌面嵌着一块旧终端。
终端旁边有密封检测槽、指纹板和一块亲缘验证识别板。
沈确亲自把资料袋放到桌上。
玻璃外,林宛馨坐在观察位上,写下时间。
陆博站在她旁边,仍盯着门禁。
“你看得懂吗?”
林宛馨低声说:“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开,谁开的。”
陆博想了想。
“有道理。”
核验室里,杜一舟把手放到识别板上。
屏幕亮起。
身份确认。
杜一舟。
陈敏研究员直系亲属。
旧项目关联权限:待复核。
沈确看着屏幕。
她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祝丽看见她手指停了一下。
系统继续跳出一行字:
陈敏旧项目索引关联。
可开启一级封存索引。
不可直接开启核心数据。
祝丽问:“一级索引是什么?”
沈确说:“目录。”
“不是内容。”
杜一舟声音很低。
“先看目录。”
沈确输入本地确认码。
屏幕切换。
一组组编号出现在白光里。
N-17。
B-17。
陈敏风险批注。
阻断剂早期数据。
G-4协调确认。
原地待命。
调阅权限异常。
祝丽的目光停在“原地待命”上。
她没有说话。
林宛馨在玻璃外也看见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沈确继续下拉。
忽然,屏幕跳出一条红色提示。
最近一次调阅记录:
N-17二级封存档案。
调阅时间:昨日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调阅权限:G-4协调组。
核验室里静了下来。
沈确终于皱起眉。
杜一舟抬头。
“昨天?”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
祝丽看着那行字。
“我们今天才到。”
沈确说:“对。”
祝丽问:“也就是说,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沈确的脸色冷了下去。
“不一定是人到。”
“也可能是权限到。”
祝丽说:“区别大吗?”
沈确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用流程回答。
她说:“很大。”
“但都不好。”
玻璃外,林宛馨把最后一行写下来。
昨日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G-4权限调阅。
她写完,抬头看见杜一舟站在白光里。
他的脸色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可祝丽知道,这种安静不是真的平静。
研究站的门终于打开了。
门后面,却已经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