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百川也看见了。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神情很轻地松了一点。
“你没有一个人。”
杜一舟低声说:“嗯。”
杜百川沉默片刻。
“一舟,我不知道你母亲做过什么。”
“也不知道她没能阻止什么。”
“我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
“现在看来,我可能只了解她愿意让我知道的部分。”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沉。
杜一舟没有责怪他。
也不知道该不该安慰他。
父亲不是答案。
杜家不是答案。
他必须自己往前看。
屏幕断开前,杜百川沉默了很久。
“一舟。”
杜一舟抬头。
杜百川声音有些哑。
“照顾好自己。”
他停了一下,又说:“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杜一舟低声说:“我知道。”
杜百川看着他,像还有很多话想说。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通讯断开。
旧索引室里安静得只剩终端运行的微弱声音。
杜一舟看着黑下去的通讯窗口,迟迟没有动。
祝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杜一舟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家里的人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祝丽说:“现在呢?”
杜一舟看向屏幕上的备注。
“现在觉得,他们也不一定清楚自己会被卷到哪里。”
祝丽说:“那你呢?”
杜一舟看她。
祝丽问:“你要查的是你母亲清不清白,还是这件事到底怎么来的?”
这是她以前就问过的话。
可到了这里,重量不一样了。
杜一舟沉默很久。
“都查。”
祝丽看着他。
杜一舟说:“但不只查对她有利的部分。”
祝丽点头。
“那就继续。”
终端在这时跳出最后一层状态信息。
陈敏研究员。
项目权限:冻结。
人员状态:高等级保护性隔离。
通讯状态:受限。
关联地点:联合应急协调处北方临时指挥中心。
杜一舟盯着那行字。
祝丽也看着。
陈敏没有死。
但她不是自由的。
她被保护。
也被控制。
两者在这套系统里,可能只隔着一道门。
陆博皱眉。
“高等级保护性隔离,什么意思?”
沈确说:“字面意思是保护。”
祝丽看她。
沈确停了一下。
“实际可能是限制。”
杜一舟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母亲还活着。
这本该是一个好消息。
可这个好消息上面套着层层权限、受限通讯和一个陌生的地点。
像人还在,却隔着厚玻璃。
你能看见她存在,却不知道她能不能自己走出来。
李妍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完整G-4责任链和阻断剂分配记录,不在北方研究站。”
“它们在北方临时指挥中心。”
祝丽问:“那里归谁管?”
李妍说:“联合应急协调处。”
“科研系统只能提交复核意见,不能直接调取全部接管资料。”
祝丽看向沈确。
沈确脸色也不好。
“研究站只是前线封存节点。”
“四所能复核项目资料。”
“但协调处掌握转运、人员名单和资源分配。”
祝丽听明白了。
研究站有门。
四所有钥匙。
但真正决定很多人去留的名单,在另一个地方。
更高。
更远。
更难问。
蒋砚白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听见“人员名单”几个字时,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祝丽看了他一眼。
“蒋砚青的名字,也在那里?”
沈确说:“清河医疗转移名单最终接入协调处。”
“如果有人能拿她威胁蒋砚白,大概率能接触那边的转移资格。”
蒋砚白低着头,脸色白得厉害。
他这一次没有再插话。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这里。
他用一次开门,换的不是妹妹的生路。
是别人从高处丢下来的一截绳影。
祝丽收回目光,看向李妍。
“如果我们带走副本,研究站会不会被追责?”
沈确说:“会。”
李妍也没有回避。
“四所也会被问责。”
陆博忍不住道:“那你们还让我们看?”
李妍看着他。
“因为现在不看,之后未必还能看到。”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的空气又冷了一层。
祝丽问:“副本能带走吗?”
沈确看着她。
“按流程,不能。”
祝丽没有说话。
沈确继续说:“按护送见证记录,你们可以携带一份现场见证摘要。”
陆博看向杜一舟。
“翻译一下?”
杜一舟说:“完整副本不能带。”
“但能带一份他们承认存在的摘要。”
陆博皱眉。
“那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祝丽说:“所以我们自己也要留一份。”
沈确看着她。
李妍也看着她。
祝丽没有躲。
“你们可以说不能。”
“但如果资料只留在研究站,接管的人一到,它就可能重新消失。”
沈确沉默。
她知道祝丽说得对。
蒋砚白能被诱导一次,就说明研究站不是铁板一块。
G-4权限能远程伸进来,就说明上面的人已经知道这扇门在哪儿。
如果完整责任链在北方临时指挥中心,而研究站这里连备注副本都保不住,那接下来所有报告都可能重新变成漂亮文字。
沈确说:“我可以给现场见证摘要。”
李妍说:“四所可以同步一份加密校验码。”
祝丽问:“能证明内容没被改过?”
李妍说:“能证明你们带走的摘要对应当前索引内容。”
祝丽点头。
“够了。”
林宛馨这时上前一步。
“摘要我来分装。”
她没有多说。
祝丽看她一眼,把位置让开一点。
林宛馨动作很快。
一份现场见证摘要。
一份时间节点。
一份校验码编号。
一份手写备份。
她没有写多余评价。
只把东西分开放进不同夹层。
杜一舟看着她动作,低声说:“别放一起。”
林宛馨点头。
“知道。”
陆博说:“我车里还有一个防水盒。”
祝丽说:“不用全放车里。”
陆博立刻明白。
车会被查。
人也会被查。
资料不能全放在一个地方。
他看向杜一舟。
“你拿主件?”
杜一舟说:“我拿亲属验证副本。”
陆博点头。
“那我拿校验码外壳。”
祝丽看他。
陆博说:“我看不懂内容,真有人翻我这份,大概率也觉得没用。”
杜一舟说:“有用。”
“校验码可以证明其他部分没被换。”
陆博把盒子扣紧。
“那更得我拿。”
他抬眼看祝丽。
“我这人看着不像能拿正经东西。”
祝丽说:“你最好真能保住。”
陆博咧了一下嘴。
“放心,工地上抢工具箱的人比这多。”
沈确看着他们分装资料,眼神复杂。
这些人没有研究站的权限。
没有四所的资历。
没有协调处的通行级别。
可他们此刻做的事,比很多坐在权限里的人更像是在保资料。
李妍忽然说:“祝丽。”
祝丽抬头。
李妍看着她。
“这份东西不是筹码。”
“至少在我这里,不希望它只变成筹码。”
祝丽说:“它当然是筹码。”
李妍皱眉。
祝丽继续说:“但不是为了换我自己的好处。”
“是为了让他们不能随便把人带走,也不能随便把话写死。”
“没有筹码,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
李妍沉默了。
祝丽的声音不高。
“你们有权限。”
“他们有接管流程。”
“我们只有这个。”
她看向屏幕上的陈敏备注。
“那就先拿住它。”
李妍没有再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会把四所端校验记录封存。”
“如果后续有人质疑你们携带摘要的真实性,四所可以证明当前版本存在过。”
祝丽说:“谢谢。”
李妍说:“这不是私人帮忙。”
祝丽说:“我知道。”
“所以我说谢谢。”
李妍看着她,没再说话。
终端完成最后复制。
屏幕弹出提示。
二级备注摘要生成。
现场见证校验完成。
本地复核关闭。
蒋砚白的手从权限键上离开。
他的手心全是汗。
沈确看他。
“你会被隔离审查。”
蒋砚白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他没有争。
祝丽问:“他妹妹那部分呢?”
沈确说:“我会写进事实部分。”
蒋砚白抬头看她。
沈确没有看他,只看着终端。
“外部诱导条件。”
“家属医疗转移威胁。”
“清河临时安置点,蒋砚青。”
蒋砚白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
没有道谢。
也许是说不出口。
也许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
祝丽没有等他的谢。
她把摘要夹好,转身看向门口。
门外,红灯仍然没有完全熄灭。
她忽然有一种很清楚的预感。
这扇门打开以后,研究站不会再安静太久。
有些人很快就会知道,陈敏留下的那份备注没有被删干净。
也会知道,祝丽队看见了它。
她看向沈确。
“接下来会怎样?”
沈确还没回答,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研究站工作人员停在门外,脸色发白。
“沈组。”
“外墙通行口收到接管请求。”
沈确眉头一沉。
“谁?”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祝丽队,又看向沈确。
“联合应急协调处。”
“他们要求接管B-17/N-17相关资料。”
“还有……”
他停了一下。
“杜一舟。”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冷下去。
陆博低声道:“来得真快。”
杜一舟抱紧资料袋,脸色却比刚才平静。
祝丽看着门外那条红灯闪烁的走廊。
刚才打开的是陈敏留下的门。
现在,另一扇门外的人来了。
祝丽把资料夹压进衣内,抬头。
“走。”
沈确看向她。
“你去哪儿?”
祝丽说:“不等他们进来分人。”
“先离开这间屋。”
她看向杜一舟。
“跟紧。”
杜一舟点头。
“嗯。”
旧索引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声音很轻。
像一份迟到多年的记录,终于被人重新夹进了活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