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爽看见了,也没拆穿,只把绷带缠得轻了一点。
这一夜,祝丽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她躺在靠墙的窄床上,闭上眼就是研究站的白灯。
还有那一扇扇门。
陈敏留下的门。
蒋砚白开错的门。
沈确没有关上的门。
以及更远处,那些还没有真正出现,却已经让人喘不过气的门。
她睡不沉。
天快亮时,她索性起身,披上外套去了院子里。
小院的清晨很冷。
雾还没散,院子里的木架上结了一层薄霜。
祝丽先去看了门。
西墙的木板又加了一层,原本松动的门轴被重新钉紧。
门后多了两根横木,一根高,一根低,都是段昊惯用的做法。
水桶按大小排在墙根,桶口盖着干净塑料布。
灶台旁边多了一排削尖的木棍,旁边用粉笔写了两个字:备用。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赵爽写的。
祝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再往里走,墙角那片菜让她停住了脚步。
之前她随手撒下去的菜籽,竟然真长出了一小片绿。
叶子不大,被寒气冻得有点蔫,却还是倔强地支着。
篱笆边还挂了一串用瓶盖穿起来的小响铃。
风一吹,就轻轻响。
很土气。
也很让人安心。
祝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不在的日子里,这个院子没有塌。
赵爽和段昊真的把它守住了。
赵爽去接水,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菜地旁边,打了个哈欠:“看什么呢?”
祝丽说:“看咱们种的菜。”
赵爽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叶子。
“长得还行吧?”
“还行。”
祝丽顿了顿。
“比我想象中坚强。”
赵爽抬头看她。
“你是在夸菜,还是在夸我?”
祝丽认真想了想。
“都有。”
赵爽翻了个白眼。
“谢谢祝总夸奖。”
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
赵爽把热水递给她。
祝丽接过杯子,掌心贴着粗糙的杯壁。
热意一点点透出来。
赵爽看着院门,忽然说:“我以前觉得你挺厉害。”
祝丽喝了一口水。
“现在不觉得了?”
赵爽摇头。
“现在觉得你也挺倒霉。”
祝丽一愣,随即笑了。
赵爽看着她:“真的。”
“谁家大学生上个学,先遇见丧尸,再遇见封校,后来还要管什么研究站、阻断剂、名单。”
“你说你是不是命里缺安生日子?”
祝丽握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缺了一小块的边。
她想了想,说:“可能。”
赵爽叹气。
祝丽又说:“其实也还行。”
赵爽看她。
祝丽看着小院门口那条窄路。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倒霉。”
赵爽停了两秒。
“你这自我安慰真的很难评。”
祝丽笑了一下。
这一点笑意很轻。
但比研究站里的灯暖一点。
早饭是半包压缩饼干,几块已经发硬的馒头,还有一锅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的汤。
没人挑。
大家吃得很快。
吃完之后,段昊去检查后门和车道。
赵爽去后屋看那两个伤员。
林宛馨把登记册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夹层位置缝得更紧。
陆博趴在车底下修了半个上午,出来时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杜一舟把陈敏备注里的几个编号和索引路径重新核对了一遍。
“这些我记得。”
他说。
祝丽看了他一眼。
“不用全背。”
“只要记住以后能从哪儿找回来。”
杜一舟点头。
“我知道。”
午后,祝丽和杜一舟上了小院后面的缓坡。
说是看路,其实也是看有没有尾巴。
山路不高,但从坡顶能看见远处几条旧公路,还有更远处被雾遮了一半的北岭方向。
山风很冷,吹得人眼睛发酸。
可空气是干净的。
没有研究站里的消毒水味,也没有北岭通道里混着血和铁锈的潮气。
杜一舟站在坡顶,许久没有说话。
祝丽看了他一眼。
“感觉怎么样?”
“像终于能透一口气了。”
杜一舟说。
祝丽笑了笑。
“那就多吸两口,免费。”
杜一舟偏头看她。
她迎着风站着,头发被吹得有些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一直都这样吗?”
祝丽看着远处。
“哪样?”
“很糟的时候,也能说得像还有办法。”
祝丽想了想。
“以前不是。”
她看着坡下的小院。
“后来发现,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活着越来越没意思。”
杜一舟沉默。
祝丽又说:“我也怕。”
“但是就算害怕,也要撑下去。”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杜一舟低声说:“这批资料继续查下去,可能会牵出更多东西。”
“那就查。”
祝丽说。
“查到哪算哪。”
她顿了顿。
“但你别把自己也查没了。”
杜一舟看向她。
祝丽没有回头,只抬手指了指小院。
“那边还有人等你下山。”
杜一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小院很小。
墙矮,屋顶旧,院子里那点灯白天看不见,只剩下几片被风吹动的塑料布。
可那里确实有人。
有人修车。
有人写名单。
有人守门。
有人等他们回去。
杜一舟忽然觉得山风之前那么冷了。
他低声说:“你也一样。”
祝丽转头看他。
杜一舟说:“也有人等你下山。”
祝丽怔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
远处有一群鸟从枯树间惊起,扑棱棱地飞向灰白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一下。
“那走吧。”
“别让他们等太久。”
两人回到小院时,天色更暗了一些。
祝丽把所有人叫到桌边。
“完整资料不能留在小院。”
赵爽抬头:“为什么?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吗?”
“这里是我们最能信的地方。”
祝丽说。
“但不是最能挡搜查的地方。”
她把手写摘录压在桌上。
“小院留一份关键摘录。”
“只留原则、时间、编号和人名,不留完整实验数据。”
“如果我们在北岭被分开,至少还有人知道该从哪里查。”
段昊点头。
“我来藏。”
祝丽看向他。
段昊说:“这院子我比你们熟。”
他拿起那份摘录,又叫上赵爽。
“我们去藏。”
祝丽没有问他们藏在哪里。
有些备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明面副本被重新封进资料袋,准备带去北岭。
暗线副本由林宛馨藏进旧登记册夹层。
那本登记册原本记的是小院人员、物资、伤员和巡逻表。
纸页被翻得发软,封皮也磨白了,看起来像最不起眼的东西。
陆博拆开备用电源壳,把一小块存储片压进里面,又重新合上。
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第二天白天,小院短暂地像回到了某种临时秩序里。
段昊带人把后门的水桶装满,又检查了一遍西侧小屋。
赵爽给伤员分药,顺手把那串瓶盖响铃重新系紧。
林宛馨把登记册包好,放进医疗包最下面。
陆博把车前盖合上,拍了拍,像拍一头不太听话但还算能跑的牲口。
祝丽没有立刻决定下一步。
她把路线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北岭。
北方临时指挥中心。
研究站。
小院。
几条线在纸上交错,像一张收紧的网。
她知道一直躲在小院不是办法。
也知道直接冲到北方临时指挥中心,更像把自己送进另一个门里。
北岭不安全。
但北岭有人。
有车。
有伤员。
有名单。
也有真正需要这些资料发挥作用的现场。
她看着地图,一直没有说话。
第二天傍晚,桌角那台沉默了一整天的短波通讯器忽然响了。
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
段昊猛地抬头。
“北岭频段。”
陆博立刻把音量调高。
断续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北岭外勤关联人员……收到请回报……”
“外围防线收缩……”
“三号、五号安置区准备转移……”
“高风险医疗物资统一移交……”
“联协接管组预计抵达……”
“重复……所有外勤关联人员……尽快回基地报到……”
最后一段被电流声吞没。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通讯器里的杂音还在刺啦刺啦地响。
赵爽慢慢转头看祝丽。
“北岭要撤了?”
陆博把通讯器关小,脸色也沉了下来。
“听起来不只是撤离。”
“高风险医疗物资统一移交。”
林宛馨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看向桌上的资料袋。
杜一舟说:“可能是跟阻断剂有关。”
段昊皱眉:“联协接管组也要到。”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更静了。
祝丽看着那台通讯器。
研究站那条线,终于追到北岭来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它们就都指向那里。
赵爽问:“我们去吗?”
祝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屋里的每个人。
赵爽握着钢筋,眼神很坚定。
段昊站在门边,已经开始想车和路线。
林宛馨手指按着医疗包带,登记册就在里面。
陆博靠在桌边,工具包已经重新扣好。
杜一舟抱着资料袋,脸色还是白,眼神却很清醒。
祝丽把路线图折起来。
“出发。”
段昊问:“现在?”
“现在。”
赵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小院的人怎么办?”
祝丽看向后屋。
那里住着几个普通幸存者,还有两个伤员。
“愿意走的,跟我们一起去北岭外围转移点。”
“不愿意走的,进西侧小屋。”
“门窗封好,留水和吃的。”
“不要点灯,不要出声。”
段昊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赵爽也跟着出去叫人。
林宛馨把医疗包背上,检查了一遍登记册的位置。
陆博拎起工具包,往车边走。
杜一舟把明面副本放进资料袋,封好拉链。
祝丽站在桌前,最后看了一眼小院里的那盏灯。
这里不大。
墙矮,门旧,灯也暗。
可它曾经接住过他们。
在研究站那些冷白的灯、厚重的门和层层权限之后,这个小院像一口粗糙但真实的气。
赵爽很快跑回来。
“能走的都走。”
“两个伤员也愿意走,说留在这儿心里没底。”
段昊从后院回来。
“西侧小屋留了水和吃的。”
“门窗都封好了。”
“如果有人以后回来,至少能撑两天。”
陆博坐进驾驶座。
“油少,路烂,目的地还要命。”
他看向祝丽。
“还有别的好消息吗?”
祝丽拉开车门。
“有。”
陆博挑眉。
“什么?”
祝丽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扣上。
“我们还没死。”
赵爽刚爬上后座,眼圈一热,嘴上却说:“你能不能换个吉利点的说法?”
祝丽看着前方。
“那就换一个。”
车头缓缓转向北岭方向。
远处夜色里,有断断续续的红光闪动。
祝丽说:“先活过今晚。”
陆博踩下油门。
车冲出小院,驶向北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