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示范安置区的随行安排,是第二天清晨补送过来的。
祝丽刚吃完早饭,许事务官便又来了一趟。
她手里拿着一页新增名单,语气仍旧利落:“昨天的任务安排做了补充。考虑到你在北岭撤离过程中并不是单独行动,统筹组允许你带几名同行人员随行观察。”
祝丽接过名单,低头看了一眼。
林宛馨、杜一舟、赵爽、段昊、陆博,都在上面。
身份栏写得很清楚:
临时观察协助。
不参与正式评估结论。
可提供现场补充意见。
赵爽站在一旁,看完后眉头才稍微松了点。
陆博倒很满意,指了指自己的名字:“联协终于意识到,现场不能只带一个会说话的。”
许事务官没有接这句玩笑,只继续交代任务:“第九示范安置区距离这里不远,车队七点半出发。任务以核查为主,不是行动任务,诸位无需携带过重装备。”
赵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钢管,问得很实在:“能带吗?”
“可以。”
赵爽点头:“那就行。”
段昊把名单递还给祝丽,随口问:“能被联协列成示范区,应该确实做得不错吧?”
“至少牌子挂得挺有底气。”陆博说。
祝丽看他:“你这么快就先怀疑上了?”
陆博笑了下:“做示范的地方,当然得看看示范给谁看。”
赵爽看他一眼:“你这还没去,就先准备挑毛病了?”
“哪能。”陆博神色坦然,“真没毛病最好,我还能省点心。”
祝丽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先去看看。”
第九示范安置区位于北线办公基地东南方向。
车辆开出警戒范围后,又沿着一段重新清理过的城市支路行驶了半个多小时。路上偶尔还能看见废弃公交斜停在路边,玻璃被砸碎,车身上落着厚灰。几处商铺门脸被木板封住,街角堆着早已熄火的共享单车,轮胎半瘪,像是被时间随手丢在那里。
再往前,街区逐渐安静下来。
路障少了,联协巡逻车却多起来。
第九示范安置区原本是一处封闭式培训园区,和旁侧几栋配套宿舍楼、生活服务楼连成一片。灾变后,外围铁门被加固,低矮围墙上临时加焊了钢架,主入口重新刷过编号,牌子上写着:
北线第九示范安置区。
车还没进门,祝丽先看见门口两侧修整得很干净。
不像北岭防线那种刚和尸潮撞过一场的粗砺,也不像联协接收区那种庞大而繁忙的分流秩序。这里的干净更接近一种被日复一日维持出来的生活感。
碎石被扫到路边,入门坡道旁放着两个装满沙土的灭火桶,墙上贴着手写的轮值表。门岗背后甚至种着一排没完全枯死的绿植,叶面上落了灰,却仍能看出有人浇过水。
车队进门后,园区内部的样子逐渐展开。
中央广场被划成了集合区和物资发放区。原本的报告厅改成临时公共食堂,门外排着不长的队,厨房里有米粥和蒸汽升起的热味。几名青壮年正在搬运水桶,动作熟练。
左侧教学楼的一层成了登记与事务点,二层挂着“临时课堂”的布牌。窗户开着,能听见孩子齐声念字,声音不算整齐,却很有活气。
宿舍楼外晾着洗过的衣物,颜色杂乱,但都排得有序。有人坐在台阶上修鞋,有人在公告板前看今日值岗安排。园区广播音量不大,正平稳播报午后消毒和晚间轮值。
这里不像刚从灾难里挣扎出来的临时落脚点。
更像有人努力把生活一点点捡了回来。
赵爽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地方确实挺像样。”
段昊点头:“难怪叫示范区。”
祝丽没有立刻评价。
她只是把车窗外能看见的东西一项项记在心里。
秩序。
清洁。
配给。
课堂。
公告板。
巡逻岗。
确实都做得不错。
评估组下车时,第九示范安置区的负责人已经迎了出来。
对方姓程,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袖口却整理得一丝不乱。他脸上有疲惫,但说话清楚,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种核查。
“各位辛苦。”程主任与评估组负责人握手,“资料昨晚已经按要求重新整理,今天现场看哪里,我们都配合。”
评估组组长姓韩,是北线资源复核室的人。他先介绍了随行人员,轮到祝丽时,只说:
“这位是祝丽,昨晚北岭撤离专项复盘组建议她随行观察。”
程主任目光在祝丽脸上停了一下,客气地点头。
“欢迎。”
程主任与评估组几人寒暄过后,很快转入正题。祝丽今天的身份写得很清楚:随行观察。
不主导流程,也不替联协下结论。
她便跟着听,跟着看。
第九区准备得很充分。
主楼会议室里,桌上已经摊开了配额申请表、现有库存表、人口构成表、医疗耗材申请和下一轮物资预估。
但这一次,评估组要看的并不只是“要不要再多给第九区一批物资”。
程主任翻到第一页,先说明了此次申请的核心内容。
“第九区申请进入北线首批扩容接收名单。”
祝丽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听见“扩容接收”四个字,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程主任继续道:
“若申请通过,第九区将在未来两周内分批接收新增安置人员,初步承接规模为五百到七百人。”
“扩容配套方面,我们同时申请追加药品、护理耗材、冬季棉被、康复辅助器具,以及一批宿舍楼后侧区域的基础修缮资源。”
韩组长低头翻阅文件:“你们希望先取得扩容资格,再依据接收批次追加资源?”
“对。”程主任答得很稳,“第九区当前主区秩序已经基本稳定,现有管理班底也跑顺了。若继续只维持现状,很多机制会停在半成品上。我们希望把现成经验接住,再往前推一步。”
他说到这里,切换投影板。
“第九区现有登记人口三千一百四十七人。过去两周内,新增接收一百九十三人,转出二十六人。”
“治安情况基本稳定。园区内目前已形成四组固定轮值,夜间巡防覆盖主区全部五个节点。”
“儿童一百六十二名,已按年龄开设三组临时课程。具备基础劳动能力的成年人,参与园区轮值和生产协助比例超过七成。”
他又换了一页。
“医疗方面,我们执行分级照护。轻症、一般恢复者保留在主区医疗点。重病、失能及需要长期专人护理者,转入二级照护点,由专门护理人员集中管理。”
韩组长点点头:“你们认为,当前第九区具备继续承接人口的基础?”
“具备。”程主任说,“当然,前提是配套资源能够同步补足。我们不是要空口扩容,是申请在现有模式基础上做一次有准备的放大。”
他说得不卑不亢。
主区做得好。
扩容申请也不是毫无依据。
这番汇报听下来,确实很扎实。
第九区能被列作示范,并不是没有理由。
评估组几名人员开始按分工查看文件。
祝丽没有插话。
她并不擅长一坐下来就从一堆表格里挑出毛病。林宛馨比她更适合看这些,杜一舟也更能分辨医疗分类是否合理。
她先听。
再看人。
会议室外恰好能望见主区食堂的一角。临近上午加餐时间,窗口前排起了短队。队伍不乱,老人和孩子都有单独的小窗口。一个男孩不小心把碗碰翻了,食堂工作人员只是先把人拉开,又重新给他盛了一份,没有一句重话。
赵爽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这点做得挺好。”
祝丽也这么觉得。
至少第九区不是只把“示范”写在牌子上。
直到一个扶着墙慢慢走来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队尾。
她脸色很白,步子也慢,身上穿着宽大的旧毛衣。她不是重病到站不住,只是明显虚弱,每走几步都要停一停。
窗口旁的工作人员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立刻迎了过去。
隔着一段距离,祝丽听不清前面两句,只隐约看见女人指了指窗口,又往手里的空饭盒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人摇头。
这时,风把后半句送了进来。
“……您先回去,餐食会送过去的。别让这边乱了顺序。”
那女人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争取,最后还是慢慢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工作人员目送她离开,随即又回到窗口前,神色恢复如常。
会议室里,程主任仍在讲第九区的扩容安排。
祝丽的目光却在那名女人离开的方向停了片刻。
食堂秩序好。
行动慢的人有单独送餐。
从管理上说,甚至算照顾。
可“别让这边乱了顺序”这句话,还是轻轻硌了她一下。
一个人来拿饭,为什么会让这里“乱”?
她暂时压下这个念头,没有出声。
简要汇报结束后,评估组开始按动线实地查看主区。
程主任走在前面,一路介绍:
“这边原本是园区图书室,后来改成临时诊疗点。日常小伤、慢性病取药都在这里处理。”
“食堂后侧是净水储备间,当前主区日用水供应基本稳定。”
“再往前是儿童活动区和临时课堂。”
天气不错,阳光落在楼间空地上,照得地面微微发亮。主区里的人见到程主任,多半会主动打招呼。
一名推着水桶车的年轻人路过,扬声问:“程主任,昨天说的发电机滤芯,批下来没有?”
“材料报上去了,旧机先别乱拆。”程主任脚步没停,答得很快,“真卡住了,去找维修组登记。”
“知道了。”
不远处,一位坐在台阶上缝衣服的老人也抬头叫了他一声。程主任停下来问了句药还够不够,对方笑着摆摆手,让他先忙。
赵爽走在祝丽身侧,小声说:“他不像那种光会摆样子的。”
“嗯。”祝丽也看得出来。
程主任大概是真的撑起了这个地方。
也因此,刚才食堂那一点轻微的不舒服,才显得更不好贸然下判断。
临时课堂的门开着。
里面是一间原本的培训教室,旧投影幕布卷到一半,黑板上写着几行不太工整的字。孩子们坐在拼起来的课桌后,跟着老师念句子。有个孩子念错了,引来旁边几声笑,老师拍了拍讲台,笑着叫他们别起哄。
赵爽看了一眼,神情明显松了些。
“至少孩子没一直躲在床底下。”
段昊低声道:“能坐在这儿上课,已经比很多地方强太多了。”
祝丽没有否认。
她甚至觉得,这地方被选成示范区,不只是因为报告写得漂亮。
有些秩序,是真的被一点点做出来了。
经过事务点时,评估组停下来查看公告栏和登记流程。
墙上贴着各类通知:
临时课堂安排。
卫生清洁轮值。
冬季御寒衣物登记。
志愿协助招募。
角落里,还有一张不算显眼的纸:
二级照护点探视安排:每周二、周五,登记后统一进入。
祝丽扫了一眼,目光没有停太久。
倒是赵爽在旁边事务窗口前慢了一步。
一名中年女人正捏着张申请表,站在窗口外低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她把表往里递了一次,又被工作人员推回去。
工作人员神色并不凶,反而保持着接待时的标准耐心。
“这类申请下午统一收。”她压低声音,“您先回去,别堵在窗口。”
女人急了一下,手指攥紧纸边。
“可今天本来就是我登记转回主区的日子。”
工作人员余光扫见评估组靠近,声音更低了些。
“按安排,下午再来。”
女人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把表收回来,低头快步离开。
赵爽的目光跟着她走了几步,又落到那张被捏皱的纸上。
她只看清抬头几个字:
二级照护点转回主区申请。
等评估组继续往前走时,她压低声音对祝丽说:
“刚才那张表,是从二级照护点转回主区的。”
祝丽看她。
“看清了?”
“抬头看到了。”赵爽说,“工作人员让她下午再来。”
祝丽回头看了一眼事务窗口。
工作人员已经恢复如常,正在向韩组长介绍主区登记更新流程。
那一幕没有争吵。
也没有控诉。
只是一个申请,被不动声色地推迟到了评估组看不见的时间里。
主区医疗点设在一栋低楼的一层。
里面比北岭临时医疗棚整洁许多,虽然也拥挤,却不乱。墙边分区挂着牌子,药品按用途装箱,换药床和普通问诊区分开。几个护士来回走动,动作很快。
一位老人手抖得厉害,药片总倒不进掌心。护士见了,直接把药掰好放进小纸杯里,又倒了半杯温水给他,动作很熟,没有半点不耐烦。
杜一舟看得比其他人更细。
程主任在向韩组长介绍:“目前主区医疗点以轻症处理和短期观察为主。恢复期较长、需要长期陪护的,我们都转入二级照护点,避免主区医疗点被拖成长期病房。”
这番话仍然有道理。
杜一舟没有马上开口,只在一旁看了几页床位转出记录。
护士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随口问:“转去二级点的,主要是长期护理需求?”
护士脚步未停,答得也自然:“对。卧床、恢复慢、需要反复协助起居的,主区这边照护跟不上,通常会转过去。”
杜一舟点头。
“明白。”
护士被另一边叫走,匆匆过去换药。
杜一舟没再继续问。
祝丽却把这句话记住了。
主区这边照护跟不上。
于是那些需要更多时间、更多人手、更多耐心的人,被放到了后侧。
依旧可以解释。
也依旧合理。
只是到这一步,前面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对劲,已经不再像单独一根细刺了。
再往前看,是主区后勤动线。
陆博原本对医疗点没什么能插上话的,出了门后,视线却跟着一辆推车拐去了侧路。
推车上摆着两个保温桶,底层压着一摞打包饭盒。车后还挂着几袋换洗床单。
他看了两眼,随口问引路的工作人员:“那车送哪儿?”
“后侧二级照护点。”
“每天都送?”
“饭和热水肯定送,换洗床单看情况。”
陆博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没过多久,另一辆小型转运车又从主楼旁边缓慢开出,车厢门没关严,能看见里面码着几箱护理耗材和折叠便盆。
方向还是后侧。
他走回祝丽身边,压低声音:“后面那地方人应该不少。饭、热水、床单、护理箱,一趟趟往那边送。”
祝丽点头。
“看出来了。”
陆博看了眼不远处阳光下的主区,又看了看后侧道路,没再多说。
一圈现场看完,评估组重新回到主楼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