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宁想了想:“能从桥头走到这里,还没急着学这里的人说话。”
祝丽一时没有接话。
有人走过来,低声喊了一句:“昭宁,殷处那边找你。”
黎昭宁朝她笑了笑:“下次聊。你应该会常来。”
她转身离开。
祝丽看着她的背影,才发现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很快又被人自然填上。
好像那一小块空出来的地方,本来就是暂时借给她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端着热水走到她旁边。
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衣领扣得规整,神情比许弈更冷一点,却不是不好接近。
“闻澈。”他说,“统筹处。”
祝丽点头:“祝丽。”
闻澈笑了一下:“我知道。旧桥这两天被提得不少。”
“听起来不像全是好事。”
“也不是坏事。”闻澈道,“只是你们现场的人说话比较直接,放到这类场合里,容易让人想多问两句。”
祝丽看他:“你这是来替谁多问两句?”
闻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先替我自己。你刚才和黎昭宁说话,我听见一点。”
“听出什么了?”
“听出你不是完全不懂资源怎么转,只是不喜欢它被算得太干净。”
祝丽顿了顿。
闻澈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语气很平常:“这挺正常。第一次来这类场合的人,大多先不舒服。后来有些人习惯了,有些人装作习惯,有些人一直不习惯。”
祝丽问:“那你属于哪种?”
闻澈想了想:“我一般负责听。”
“听错了呢?”
“回去挨骂。”
这话说得太平静,祝丽反而笑了一下。
“统筹处的人都这么会绕?”
“不会绕的,一般待不久。”闻澈道。
他说完,朝不远处一位统筹处中层走去。
祝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联协这些人里,有的像刀,有的像秤,有的像笔。
刀能见血。
秤能称轻重。
笔却能决定最后谁被写进去。
工作餐开始十几分钟后,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祝丽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却在下一秒停住。
杜一舟穿着科研区深色制服,外套扣得很规整,手里夹着一块数据板。
他旁边还有两名科研信息组的人,其中一个年轻研究员正压低声音飞快说着什么。
杜一舟刚进门就看见了祝丽。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像是想过来。
可身边那位研究员已经把话题递到他面前,旁边另一个人也顺势同他寒暄。
杜一舟只来得及朝她点了一下头。
祝丽也朝他轻轻点头。
她忽然觉得这间旧宴会厅没刚才那么陌生了。
杜一舟并没有站到角落里。
他被科研信息组的人带到战术屏旁边,很快有人问起旧桥旧广播声源。
祝丽没有听清他全部在说什么。
只看见屏幕换成声源反射图时,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杜一舟说话还是那样,不快,也不多。
但他说完以后,那个原本话很多的年轻研究员先点了头,旁边协调处的人也把图又放大了一次。
祝丽端着杯子站在远处,看着他侧脸被屏光照亮。
他不爱这种场合。
但他并不怯场。
那一瞬间,祝丽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杜一舟也在往自己的位置上走。
不是跟在她身后。
也不是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什么。
他在科研区,在一堆数据和问题里,一点点让别人认真听他说话。
这念头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靠窗那边忽然静了几秒。
祝丽顺着动静看过去。
一个女人走进来。
三十多岁,黑色外套,短发,五官冷艳,手里只拿了一杯水。
她身边很快围上几个人。
那些人说话时,她很少开口,只偶尔点一下头。
可奇怪的是,每当她抬眼,周围几个人的声音都会不自觉低一点。
祝丽没有多看第二眼。
她只听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殷楚来了。”
殷楚。
祝丽把这个名字记住。
她还没见过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掌着什么。
可她已经看出来了。
有些人不需要坐在主位。
别人也会把主位附近的空气让给她。
工作餐中段,一个统筹处的年轻干部走到祝丽这边。
他显然已经听说过她,开口时语气很客气。
“祝协同员,现场协同员培训正在补案例。你觉得最怕培训出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比祝丽想象得宽。
她没有立刻答。
她看了一眼战术屏上那张旧桥照片。
灰白桥面,红色裂缝,医疗车斜卡在边上。
那张照片里看不见哭声,也看不见梁雪岚肩上的血,看不见纪燃扑过去拽回那个孩子,更看不见桥底下接担架的人手抖得厉害。
祝丽想了想,说:“最怕只学会担责,不学会看条件。”
年轻干部看向她。
祝丽继续:“敢担责只是最后一步。前面要先看条件。工程、医疗、行动、协调,几条线都还接得上,责任才有意义。线已经断了还硬撑,那不是担当,是添乱。”
年轻干部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比摘要里更适合培训。”
他没有夸张,也没有立刻招呼别人来听。
只是把这个话题接了下去,问她后续如果做协同员训练,是否愿意补几条现场误判案例。
祝丽答:“可以。但我不保证写得好看。”
年轻干部笑:“培训材料不怕不好看,怕看了以后不能用。”
祝丽这才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不远处,一个行动线的年轻男人听完,忽然开口:“旧桥那次,也有运气。”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很利。
祝丽回头看他。
年轻男人穿黑色行动制服,肩背笔直,杯子拿在手里,却一口没喝。
旁边有人低声介绍:“贺临川,行动线的。”
贺临川看着祝丽:“秦队主线压得住,侧坡数量也没继续翻倍。换一个现场,你那三分钟未必留得下来。”
祝丽点头:“所以不能照抄。”
贺临川像是原本还准备继续说什么。
听见这句,他反倒停了一下。
“你知道就行。”
祝丽笑了一下:“你这是来检查我有没有飘?”
“不是。”贺临川道,“行动线不怕人敢,怕人只敢。”
祝丽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贺临川不是看不起她。
他在掂量她。
像拳台上开场前那一眼。
不是敌意,是确认对方够不够格。
她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把运气写进训练手册。”
贺临川看她两秒,终于点了下头。
许弈直到工作餐快结束时,才走到祝丽身边。
他没有特意多说什么,只问:“听得怎么样?”
祝丽看着人群慢慢散开。
“比复盘难。”
“为什么?”
“复盘里谁说什么都写在议程上。这里没有。”
许弈笑了笑:“这就是它有用的地方。”
祝丽道:“你早知道我会听出这些?”
“我只是觉得你会想听。”
“为什么?”
许弈看着她,语气温和:“因为你不会只满足于知道桥怎么断。”
祝丽一顿。
许弈没有再往下说,只看了眼远处亮着的战术屏。
“下次有类似场合,我会提前告诉你。”
祝丽笑了一下:“这算长期服务?”
“算信息对接。”
“说得真规矩。”
“你现在需要规矩一点的说法。”
祝丽看他:“我看起来很不守‘规矩’?”
她特意把那两个字咬得轻了一点。
许弈听出来了,笑了笑:“你只是还没完全习惯它。”
祝丽刚想接话,杜一舟正好从战术屏那边走过来。
许弈看见他,点头示意:“杜研究员。”
杜一舟停了一下,也点头:“许事务官。”
祝丽眉梢动了动。
杜研究员。
许事务官。
行吧。
这场子果然挺讲“规矩”。
许弈像是还要去送人,便对祝丽道:“我先过去。”
祝丽点头。
许弈走后,杜一舟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很会说话。”
祝丽看他:“你这是夸他?”
“陈述事实。”
“那你呢?”
杜一舟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数据板:“我一般只说必要的。”
祝丽忍笑:“比如?”
杜一舟看向她的手。
“比如,你的伤还没好,别总用那只手拿杯子。”
祝丽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直用伤手端杯子。
她换了只手,抬眼看他。
“你观察变量观察得挺细。”
杜一舟淡声道:“样本太不配合。”
祝丽笑出声。
她笑得不大,却把刚才在这个场合里积攒起来的一点紧绷都笑松了。
过了一会儿,杜一舟忽然道:“这种场合,科研区也有。”
祝丽一愣:“什么?”
“工作餐,内部讨论,项目评审后的茶会。”杜一舟说得很平静,“如果你想听,不一定非要让许弈安排。”
祝丽看着他。
杜一舟像是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对,低头调整了一下数据板的位置。
祝丽慢慢笑了。
“杜一舟,你这是在邀请我?”
“不是。”
他说得很快。
祝丽笑意更深。
杜一舟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可以是。”
祝丽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屋子陈敏和杜一舟的复制人,端着咖啡,围着一块屏幕讨论声源、模型、抗体曲线和风险参数。
她光想想就觉得脑袋开始疼。
“你们科研区的茶会,”祝丽说,“是不是连点心都要按变量分组?”
杜一舟看她:“不会。”
“真的?”
“点心一般没人吃。”
祝丽笑得更厉害。
杜一舟耳尖似乎有一点红,脸上还很镇定。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我也觉得你今天说得很好。”
这句话来得突然。
祝丽抬眼看他。
杜一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手指在数据板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因为许弈让你来,也不是因为这场合多重要。”他说,“是你本来就说得清楚。”
祝丽心口轻轻一跳。
这句话不花哨。
也不太像杜一舟平时会说出口的话。
可它比今晚很多漂亮话都更让她高兴。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掩了一下嘴角的笑。
“杜研究员,今天挺会说话。”
杜一舟淡声道:“必要的时候。”
两人并肩站在战术屏旁边。
外面探照灯扫过窗户,光影一晃而过。
这间旧宴会厅里,已经有人离开,也有人还在低声交谈。
殷楚站在靠窗处,黎昭宁回到她身边,微微低头说着什么。
闻澈端着热水,正和一位统筹处中层说话。
许弈送走一个协调处负责人,转身时与祝丽隔着人群对上视线,轻轻点了一下头。
而杜一舟站在她身边,手里的数据板还亮着旧桥声源图。
祝丽忽然觉得,这张网正在她面前一点点展开。
有人算车。
有人写话。
有人看数据。
有人让位置。
有人推门。
也有人别别扭扭地告诉她,她本来就说得很好。
这里没有断桥,没有感染者,没有人喊救命。
可每一句轻声说出口的话,都可能决定下一条路、下一辆车、下一批人。
工作餐结束时,夜已经深了。
祝丽走出主楼内侧,风从北线外墙吹过来,仍然带着灰。
她没有立刻往训练场或外勤车库的方向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栋楼。
窗户一格一格亮着。
有些人在里面换资源,有些人在里面写材料,有些人在里面递消息,也有人在里面给别人留一个位置。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坐到那张桌边。
可今晚之后,她至少知道了,那张桌子不是一整块铁板。
它是一张网。
有人拉线,有人压线,有人顺着线往上走。
风从楼外吹过来,带着灰,也带着一点冷。
祝丽握了握还没完全愈合的手。
她想,也许自己也该试着,抓住其中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