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二,课不算多,也不算少,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像一条被划定好的轨道,每天往返于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平淡得掀不起一点波澜。只是待在学校久了,总归是会腻的,人多嘈杂,人声鼎沸,有时候反而会觉得,比一个人待着更累。
这天下午没课,寝室里另外几个人要么出去约会,要么泡在图书馆,我坐在椅子上刷了会儿手机,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没什么思绪,也没什么想做的事。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风刮得有些大,吹得树枝胡乱摇晃,莫名让人心里发闷。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连微信都没发一条,直接出了门,打车回家。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就是突然想回去。
我们家住在城郊一片别墅区里,房子很大,装修精致考究,一眼望去,处处都透着家境优渥的痕迹。只是房子再大,装修再贵,也填不满里面的空荡。我父亲池寒,常年在外奔波,生意上的事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时间,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宋阿姨也有自己的生活与事业,很少在家停留。
他们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维持着表面平和的关系,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勉强一同出现,让这个家短暂地拥有一丝所谓的烟火气。等节日一过,一切又恢复成原本冷清的模样。
所以平日里,这栋空旷又安静的房子里,通常只有两个人。
我,和宋书屿。
他今年高三。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能说话。后天性失语,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整个世界隔离开。那几年,他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不与人争执,也不与人亲近,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藏在心底,无人知晓,也无人过问。后来经过漫长的治疗与练习,他终于可以正常说话,发音清晰,语调平稳,只是性子依旧寡淡,话少得可怜,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一切都自己扛。
他留着一头凌乱感的鲻鱼头,额前碎发斜斜扫过眼尾,两侧利落,颈后长发软垂到肩背,平时总被他藏在卫衣帽子里,不肯轻易露全。
车子驶进小区,管家看见我,有些意外,连忙上前想要帮忙拎东西,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先生怎么突然回来了?要不要我准备点什么?”
“不用,”我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你们不用管,我自己上去就好。”
我不想惊动任何人,就想安安静静地进门,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玄关宽敞明亮,地板光洁,灯光冷白,映得整个空间越发显得冷清。我换了鞋,径直往楼梯口走,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整栋房子静得可怕,连风吹过窗户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走廊很长,宋书屿的房间在最尽头。
越靠近,空气中便多了一丝极淡、极清浅的味道。
不是香薰,不是洗衣液,也不是书本的油墨味。
是烟。
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刺鼻,不浓烈,干净得有些过分,像是特意挑选过的细支烟,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里。
我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在我的印象里,宋书屿从来不是会碰这些东西的人。他乖,安静,克制,即便是高三压力最大、情绪最紧绷的时候,也只是埋头刷题,沉默不语,从不会用这种方式发泄。
我站在他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我没有立刻推门,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
里面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写字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我轻轻推开门。
门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房间里光线偏暗,窗帘拉了一半,只透进一部分自然光,不刺眼,却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浅淡的阴影里。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一盏小小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团,照亮了摊满桌面的复习资料、试卷、错题本,字迹工整密集,一笔一画,都写得格外用力。
宋书屿站在窗户前,背对着我。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帽子松松堆在颈后,鲻鱼头的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颈后长发软塌塌搭在肩上。身形清瘦,肩线窄而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始终紧绷的弦。他的右手抬着,指尖夹着一支细细的香烟,烟头那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他抽烟的动作很慢,很轻,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急躁与张扬,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重复,吸一口,停顿几秒,再缓缓吐出白雾,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慢慢上升,悄无声息地融在空气里。
他没有烦躁,没有崩溃,没有发泄,只是安静地抽烟。
像在消化一段无人可说的情绪,像在打发一段无处安放的时光。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口一点点发闷。
这房子什么都有,有钱,有体面,有宽敞的房间,有精致的摆设,却唯独没有一个能让他卸下防备、肆意情绪的角落。我爸不管,他妈妈不问,他看似拥有优渥的生活,实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他终于可以说话了,却依旧没有人可以认真听他说。
宋书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清晰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很浅,却格外真实。像是藏了很久的秘密被当众撞破,他握着烟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飞快地往桌下藏了半寸,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连下颌线都微微绷紧。
他明明已经能正常说话,能找借口,能掩饰,能辩解,可第一反应,依旧是无措,是想躲,是想藏,是习惯性地,不想让人看见他这一面。
我没有发火,没有质问,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责备的神情,只是一步步走到他桌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指尖那支烟上,声音平静无波:
“你抽的什么烟?”
宋书屿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指尖轻轻蹭了一下烟身,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冷淡漠,很稳,听不出任何起伏:
“纯净。”
烟的名字叫纯净。
难怪味道这么淡,这么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不惹人注意。
我盯着他,心里那股闷意散不去,脱口而出,问得直接:
“呛不呛?”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我在问什么,微微抬眼,眸色安静,带着一点茫然,轻声反问:
“什么?”
我微微弯腰,与他平视,目光认真地落在他眼睛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我不是在问烟本身呛不呛,我在意的,从来都是他。
“我是说,你抽烟的时候,呛不呛。”
会不会辣喉咙,会不会咳嗽,会不会胸口发闷,会不会明明很难受,却还要硬撑着说没事。
他看着我,安静了很久。
呼吸很轻,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唇线抿得极淡,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才能不让人担心,才能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过了几秒,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
“不呛。”
他说得太无所谓,太轻描淡写,好像抽烟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就像喝水、看书、做题一样,毫无不适,毫无伤害。
可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在桌下悄悄蜷了一下,又迅速松开,细微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心底的不自在。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左耳。
发丝凌乱地搭在耳际,却遮不住那一排三个小巧的耳洞,从上到下,整整齐齐,素银色的小耳钉藏在碎发里,灯光一照,泛着极淡的冷光,安静又刺目。
那是他偷偷去打的。
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以为藏得足够好,以为可以一直瞒下去。
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翻涌上来,我没由来得转移了话题,声音轻轻的:
“那你当时打耳洞时,疼不疼?”
宋书屿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下意识避开我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圈,语气带着一丝牵强的掩饰,声音放得更淡:
“没有。”
他想否认,想装作我看错了,想把这件事也一并藏起来。
我没有松口,语气很轻,却异常笃定,直直望着他的脸,拆穿他的掩饰:
“我看见了。”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玻璃的轻响,静得能听见台灯微弱的电流声,静得能听见他极轻、极克制的呼吸。
他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