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意带着入骨的凉意，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连风都裹着湿冷的寒气，刮过脸颊时，像细薄的冰碴，轻轻硌着皮肤。市一中的校园还浸在薄雾里，香樟树叶上凝着一夜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星眠是在凌晨时分被一阵尖锐的坠痛惊醒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小腹处的绞痛便先一步席卷而来，那痛感不是平缓的酸胀，而是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像有什么东西紧紧绞着脏腑，顺着脊椎往上窜，逼得她瞬间睁开眼，指尖死死攥住了被角，指节泛出青白。
她僵在床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薄薄的睡衣贴在背上，冰凉地黏着肌肤，浑身都泛起一种虚软的无力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是生理期来了。
这个认知让苏星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昨夜为了打磨栏间节奏，她跟着陆晚在体育场加练到深夜，晚风刺骨，地面寒凉，她只顾着跟上陆晚的指导，只顾着攻克动作短板，全然忘了顾及身体，高强度的运动本就耗光了体力，再加上凌晨寒气入体，此刻的不适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难熬。
她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微微发抖，小腹的坠痛一阵强过一阵，连带着双腿都泛起酸软，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昏沉又胀痛。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训练的时间越来越近，苏星眠咬着牙，一次次试图撑起身体，却都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拽回床上。她看着天花板，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疼痛委屈，而是满心的焦急与不甘。
校运会已经近在眼前，全队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每一堂训练课都至关重要，她是跨栏项目的核心队员，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因为身体不适请假掉队？
更何况，她不想让陆晚担心。
不想让那个始终冷静克制、对训练要求严苛的教练，看到自己虚弱狼狈的样子；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耽误训练进度，拖慢全队的节奏；更不想成为陆晚的负担，让她分神照顾。
苏星眠深吸一口气，忍着浑身的酸痛与小腹的绞痛，慢慢撑起身子，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枕头上。她动作迟缓地换好黑色训练服，衣服单薄，风一吹就透，冷得她打了个寒颤，不适感又加重了几分。
她特意用热水敷了敷小腹，又喝了大半杯热水，勉强压住了最猛烈的痛感，才背着运动包，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家门。
往日里轻快灵动的脚步，此刻变得无比沉重，每走一步，小腹的抽痛就加剧一分，她只能微微弓着身子，双手下意识地抵在腹部，脸色苍白得像纸，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被她咬得泛白。
蓬松的卷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软软地贴在脸颊两侧，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隐忍，连平日里亮晶晶的光芒，都被疼痛掩盖，只剩下一片黯淡。
从家到小区门口，短短几百米的路，她走了足足十几分钟。
清晨的风愈发冷冽，吹在脸上，刺骨的凉，苏星眠裹紧了身上的训练服，却依旧挡不住寒意侵入四肢百骸，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虚弱。
她站在往常与陆晚碰面的香樟树下，指尖冰凉，身体微微发颤，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陆晚家的楼道口，心里既期待着见到她，又害怕被她看出自己的异样。
期待的是，能看到那个熟悉的清冷身影，能得到她片刻的目光；害怕的是，自己此刻狼狈虚弱的样子，被她尽收眼底，惹她担忧，被她责备。
没过多久，一道素白的身影便从楼道口走来，步履平稳，身姿挺拔，正是陆晚。
她依旧是一身简洁的白色速干运动衣，长发整齐地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晨雾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前，周身带着晨起的清冽与疏离，手里拿着训练笔记与秒表，神情淡然，眉眼清冷，一步步走近，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场。
陆晚远远便看到了站在香樟树下的苏星眠。
只是一眼，她的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也微微顿住。
今日的苏星眠，太过反常。
往常的这个时候，少女总是早早地等在树下，看到她来，眼睛会瞬间亮起来，像盛满了星光，嘴角扬着明媚的笑容，会蹦蹦跳跳地朝她挥手，语气轻快地和她打招呼，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朝气，连脚步都带着跳跃的弧度。
可今天，苏星眠静静地站在树下，微微弓着身子，双手抵在腹部，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原本灵动的眼神黯淡无光，连脊背都没了往日的挺直，周身萦绕着一股虚弱的气息，在冷风中微微发颤，像一株被风霜打蔫的小草，看着就让人心疼。
陆晚的心底，瞬间泛起一丝清晰的担忧。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目光落在苏星眠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的状态，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星眠看到陆晚走来，连忙强打起精神，挺直脊背，松开抵在腹部的手，努力挤出一个和往日一样的笑容，试图掩饰自己的不适，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沙哑：“陆、陆教练，早上好。”
她的笑容僵硬又勉强，眼底的疲惫与疼痛根本藏不住，连声音都发飘，没有了往日的清亮与活力。
陆晚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说训练相关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一丝探究，一字一句，语气平稳却带着力道：“你不舒服。”
不是疑问，是肯定。
苏星眠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自己已经极力掩饰，还是被陆晚一眼看穿。她连忙低下头，避开陆晚的目光，指尖紧张地攥着运动包的背带，声音细小，带着一丝逞强：“我没事，陆教练，就是早上有点着凉，不影响训练的，真的。”
她越说越心虚，小腹的剧痛恰好在此刻袭来，疼得她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愈发苍白，险些站不稳身子。
陆晚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她，可指尖快要触碰到她手臂的那一刻，又猛然顿住，硬生生收回了手，只是眉头蹙得更紧，眼底的担忧愈发浓烈。
她懂分寸，守界限，哪怕满心担忧，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任何逾越教练与队员身份的举动。
“先去体育场。”陆晚没有再多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却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苏星眠缓慢的步伐，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不再像往日那样，步伐沉稳迅捷。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太多言语。
苏星眠全程低着头，强忍着疼痛，每走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小腹的绞痛反反复复，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物，冷得她浑身发抖。她不敢发出一丝呻吟，只能死死咬着下唇，默默忍受，生怕被陆晚察觉自己的痛苦。
陆晚走在她身侧，目光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心底的担忧与心疼，一点点翻涌而上。
结合苏星眠的状态，再加上昨夜她不顾疲惫执意加练，深秋时节气温骤降，陆晚瞬间便明白了她的不适缘由。
身为带队多年的教练，她比谁都清楚女队员生理期的痛苦与不便，更何况苏星眠本就体力透支，又受了寒气，此刻的难受，定然远超寻常。
她心疼这个少女的倔强，心疼她明明难受至极，却还在拼命逞强，心疼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只想着训练，只想着不拖累别人。
可陆晚也明白，苏星眠心思敏感又好强，若是当众戳破她的难堪，只会让她更加自责，更加无措。
所以，她没有再多问，没有多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默默陪着她，放慢脚步，陪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体育场，将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这无声的陪伴里，藏在恰到好处的分寸之中。
终于走到体育场，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凉意刺骨，队员们还未到齐，场地里格外安静。
苏星眠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紧紧抵在小腹上，身体微微蜷缩着，再也撑不住，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源源不断地渗出，打湿了膝盖上的布料。
剧痛来得猛烈，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浑身虚软，连呼吸都带着疼痛，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想哭，不想在陆晚面前露出这般脆弱的样子。
陆晚看着她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转身走到场地边的储物柜旁，拿出自己的备用运动外套——那是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干净整洁，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浅气息。
她拿着外套，缓缓走到苏星眠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外套披在了苏星眠的肩头。
外套带着陆晚身上淡淡的体温，还有干净的皂角香，瞬间将苏星眠冰冷的身体包裹住，驱散了几分刺骨的寒意，也让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些许。
苏星眠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含着泪光，茫然地看着陆晚，声音哽咽沙哑：“陆教练……”
“披着。”陆晚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褪去了平日里训练时的严苛，没有一丝疏离，只有满满的温柔与关切，“这里风大，别再着凉。”
她的目光落在苏星眠苍白的脸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清冷的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却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没有丝毫越界的触碰，守着教练的分寸，却又给足了她无声的温暖。
苏星眠看着陆晚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狼狈虚弱的模样，也映着她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那一刻，所有的逞强与倔强，瞬间土崩瓦解，心底的委屈、疼痛、还有突如其来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连忙低下头，抬手擦掉眼泪，不想让陆晚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谢谢陆教练……我真的没事，等会儿训练就好了……”
“不准训练。”陆晚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今天全天，你都休息。”
苏星眠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焦急：“不行啊陆教练，校运会马上就到了，我不能休息，我可以的，我能坚持……”
她不能停下，她不想落后，不想让陆晚失望。
“身体比训练重要。”陆晚打断她的话，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认真而坚定，“你现在的状态，强行训练不仅没有效果，还会加重不适，甚至受伤。我是教练，我对你的身体负责，听话，在这里好好休息。”
这是陆晚第一次，用这般温柔又坚定的语气，对她说“听话”两个字。
不是教练对队员的命令，而是带着一丝纵容，一丝关心，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轻轻巧巧地，落在苏星眠的心底，激起一片涟漪。
苏星眠看着陆晚认真的眼神，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乖乖地点点头，眼眶依旧泛红，却满心都是暖意。
这时，其他队员陆续来到体育场，开始集合热身。
陆晚叮嘱苏星眠好好坐着，不要乱动，随后便转身走向队伍，恢复了平日里教练的冷静与严苛，神情淡然，语气平稳地安排热身任务，仿佛刚才那个满眼温柔、满心担忧的人，只是错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目光，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角落的苏星眠身上，从未移开。
热身完毕，正式训练开始，跑道上一片忙碌，队员们奔跑、跳跃，口号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陆晚站在跑道旁，手里握着秒表，指导着队员的动作，看似专注，实则每一秒都在留意着苏星眠的状态。她时不时侧过头，看向那个蜷缩在长椅上的小小身影，看着她脸色依旧苍白，看着她时不时皱起眉头，心底的担忧，便一分分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