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永远裹挟着一层浅淡清冷的消毒水气息，温温凉凉，压过人世间所有热烈的烟火。

天色沉得很慢，窗外是连绵的阴天，云层厚重，光线被层层遮挡，落进屋子里只剩一片柔和又压抑的昏沉。

陆晚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厚厚的软枕，身形单薄，脸色是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黑色长发没有束起，悉数散落在肩头与被褥间，发丝柔软，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浅寡淡。

这场伤病耗空了她大半气力，整个人都褪去了往日在训练场上的利落凌厉，只剩下易碎的安静与孱弱。

她还远远没有恢复好，不能下床，不能走动，连稍微抬高手臂都会牵扯到患处，带来绵长细碎的痛感。大部分时间里，她只能安静躺着，闭目静养，任由时间一点点缓慢流逝。

房门被轻轻推开，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星眠拎着布包走进来，卷发软软贴在脸颊两侧，脚步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都会惊扰到床上休养的人。

她每天训练结束都会赶来这里，成了这段日子里雷打不动的习惯。

明明没有谁规定，也没有谁刻意要求，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跨过几条街道，穿过傍晚微凉的风，只想安安静静坐在这里，陪陆晚待一会儿。

“陆教练。”

苏星眠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软糯又轻缓。

陆晚缓缓睁开眼，长睫轻轻颤动，像停落的蝶翼。原本空茫涣散的目光，在触及少女身影的那一刻，缓缓聚拢，染上一层极淡的暖意。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看着苏星眠，安静地看着她走近、停下，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缱绻。

几日未见朝夕，眼底的惦念早就攒得满满当当，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缄口不提。

不说想念，不说牵挂，只用沉默的对视，来容纳所有翻涌的心事。

“今天外面风很大。”苏星眠拉开椅子，轻轻坐在床沿侧边，指尖轻轻放在膝盖上，不敢随便触碰，怕碰疼她，“吹得路边的树都晃个不停，走路的时候，有点冷。”

她刻意找着细碎、平淡的闲话。

太沉重的话不敢说，太直白的情绪不敢讲，只能用这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一点点填满这间太过安静的病房。

陆晚轻轻嗯了一声，气息有些弱，说话语速很慢，带着病中特有的慵懒疲惫。

“最近，一直都在变天。”她轻声道，“我躺在这儿，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听窗外的风声，判断外面的天气。”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却莫名让人鼻尖发酸。

曾经永远步履从容、永远忙碌充实、永远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人，如今被困在一方小小的病床上，日复一日，只能靠着风声、雨声，来感知外面的世界。

苏星眠垂下眼，指尖微微蜷缩。

“那一定很无聊吧。”她小声说。

“还好。”陆晚淡淡扯了下唇角，算不上笑，只是一点极浅的弧度，“安静一点，也挺好。”

只是安静久了，总会忍不住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会想起跑道上奔跑的身影，想起夕阳下少女流汗的侧脸，想起训练时叽叽喳喳、永远活力满满的卷发少年。

那些细碎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无声无息，缠缠绕绕，化作化不开的惦念。

可她不会说。

她这一生，早已习惯克制，习惯将所有柔软情绪藏在心底，不外露，不倾诉，不直白。

“我每天训练完，都会绕这条路走一遍。”苏星眠抬眼，目光轻轻落在陆晚苍白的脸上，语气轻轻的，像随口闲聊，“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边的街道，现在才发现，原来这条路，慢慢走，也挺好的。”

因为这条路，通往她身边。

这句话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陆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少女柔软的卷发上，眼神温柔得近乎隐秘。

“训练，还适应吗？”她换了个话题，慢慢问道，“没有我盯着，会不会松懈。”

“不会。”苏星眠立刻摇头，眼神认真又执拗，“我每天都按照你之前写好的计划练，一点都没有偷懒。动作、耐力、体能，全部都有好好完成。”

“我知道。”陆晚轻声应。

她即便身在病房，也会偶尔询问队里的情况，会悄悄打听苏星眠的状态。

每一次听到对方安稳认真、不曾懈怠，心底那点悬着的不安，就会悄悄落下几分。

“就是……”苏星眠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训练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站在跑道边，清冷注视着她的那个人。

少了熟悉的指令，少了低沉的叮嘱，少了每次跑完步，回头就能看见的那道沉稳身影。

空荡荡的训练场，再热闹，也显得寡淡。

思念无声，却无处不在。

陆晚听懂了她话里未尽的意味，指尖在被褥下轻轻蜷了蜷，心口泛起一阵浅浅的麻意。

她缓慢开口，声音温和：“只是暂时而已。”

暂时的分开，暂时的缺席。

谁都知道，她眼下的身体状况，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好转，更别说回到训练场。这份暂时，漫长又磨人。

“我知道。”苏星眠低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就是不太习惯。”

习惯了长久的相伴，习惯了目光所及皆是她，一旦抽离，整座世界都像是空了一块。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聊着，语速都很慢，生怕说话太快，会消耗陆晚本就不足的体力。

聊天气，聊街道，聊训练，聊食堂的饭菜，聊傍晚的晚霞，聊一切琐碎又普通的小事。

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直白的告白，可每一句话里，都缠绕着扯不断的思念。

“你不在那边，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苏星眠轻声絮絮说着，“大家训练都安静了很多，没有人再严格纠正动作，没有人盯着细节，总觉得整个训练场，都冷清了好多。”

以前不觉得，只觉得陆晚严格、冷淡、要求苛刻。

直到人不在了，才慢慢发现，那份清冷的守护，有多让人安心。

陆晚安静听着，半晌，才缓缓出声：“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苏星眠立刻抬头看她，眼底亮亮的，“只要你能好好养着，慢慢好起来，多久都没关系。”

哪怕要一直这样隔着距离，只能每天短暂探望，哪怕要长久忍受见不到的惦念，也没关系。

只要她好好的，一切都值得。

陆晚的目光沉沉地凝着她，安静许久。

“星眠。”她轻轻叫她的名字，语调很轻，温柔得不像话。

“我在。”苏星眠立刻应声。

“这段日子，委屈你了。”陆晚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多事，你要自己扛。”

往日里，有她在前面挡着，有她步步引导，如今只剩少女一个人，在训练场独自坚持。

那份心疼，悄无声息漫上心头。

苏星眠轻轻摇头：“我不委屈。”

只是会很想你。

只是会在跑完步停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去寻找你的身影。

只是会在傍晚风吹起的时候，格外贪恋有你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