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沉浸在浅眠之中,市体校的田径场就已经褪去了深夜的寂静,被一层轻薄的晨雾包裹着,远处的教学楼模糊成一片淡灰色的剪影,只有跑道旁的路灯,还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将跑道上的塑胶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四月末的风已经褪去了初春的料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拂过脸颊时温温软软的,却又带着一丝专属于清晨的微凉。苏星眠是第一个来到田径场的,她抱着自己的运动包,站在空旷的起跑线旁,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包带,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红色跑道,眼神有些放空,心底却翻涌着难以平复的细碎情绪。
距离摩天轮上那个猝不及防、又让她方寸大乱的吻,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过得像一场漫长的梦境,一半是沉溺在温柔里的甜蜜,一半是不知所措的慌乱,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她整个人都缠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她至今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摩天轮缓缓升至最高点,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灯火,流光溢彩的霓虹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车厢里的光线很暗,陆晚就坐在她对面,平日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里,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动容,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隐忍。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浅淡,不敢抬头去看陆晚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耳尖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然后,陆晚就朝她靠近了。
带着清冽皂角香的气息渐渐笼罩住她,那是属于陆晚的、独有的味道,干净又安心,让她原本慌乱的心跳,莫名地慢了半拍,却又在下一秒,跳得更加失控。
她能感受到陆晚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紧接着,一片柔软的、带着微凉温度的唇瓣,轻轻覆在了她的唇上。
没有丝毫的侵略性,只是极其轻柔、极其克制的一个触碰,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从唇瓣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安,在那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耳边清晰的心跳声,和唇上那抹温柔的触感。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晚,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脸上,难得露出的一丝慌乱与温柔。
不过短短几秒,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陆晚退开时,苏星眠才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后,再到脖颈,整个人都像是被放进了火炉里,滚烫得厉害。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地咬着下唇,不敢再看陆晚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满是不知所措的窘迫。
那个吻,太突然,太温柔,也太让她心慌。
她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田径场上见到陆晚,就把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她是她的教练,是她仰望的光,是她在田径这条艰难路上,唯一的支撑与信仰。她从未敢奢望,这份藏在尘埃里的喜欢,能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更从未敢想,有一天,陆晚会主动靠近她,给她这样一个温柔的吻。
欣喜、悸动、忐忑、不安……无数种情绪在她心底交织,让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全程都低着头,直到摩天轮落地,都没敢再和陆晚说一句话,逃也似的离开了车厢,连再见都忘了说。
这三天里,她刻意避开了和陆晚单独相处的机会,训练时永远跟在队伍中间,不敢走到最前面,不敢和陆晚对视,每次陆晚的目光扫过来,她都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假装认真训练,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更不知道,她们之间,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关系继续走下去。
她是学生,她是教练,这一层身份的隔阂,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她们中间。她害怕自己的喜欢会给陆晚带来麻烦,害怕这份不被世俗看好的感情,会毁了陆晚,也会毁了自己热爱的田径。她更害怕,那个吻,只是陆晚一时的冲动,只是心疼她经历了太多磨难,只是怜悯她的执着,并非真心的喜欢。
种种顾虑,像一根根细小的丝线,将她紧紧缠绕,让她不敢向前,也不敢后退,只能被困在原地,满心都是挣扎。
“这么早?”
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身侧响起,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也瞬间打断了苏星眠的思绪。
苏星眠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就看到陆晚正朝着她走来。
陆晚显然也是刚过来,她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速干运动装,长发简单地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她的轮廓愈发柔和。没有了平日里教练的严肃,清晨的她,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步步朝着她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陆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身上,没有过多的情绪,却让苏星眠瞬间紧张起来,手指攥得更紧,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陆、陆教练。”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称呼都下意识地变回了平日里的恭敬,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试图掩盖心底的慌乱与窘迫。
陆晚走到她身边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红色跑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复查结果出来一周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训练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适?”
她的语气,和平日里训练时的模样别无二致,冷静、专业,带着教练对队员的关心,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仿佛那天摩天轮上的吻,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样的态度,让苏星眠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却又松了一口气。
她怕陆晚提起那个吻,怕面对那份不知所措的感情,可当陆晚刻意回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时,她又忍不住觉得难过,像是心底最珍视的东西,被轻轻忽略了。
“恢复得很好,”苏星眠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跑鞋上,小声回答,“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只要循序渐进地训练,不剧烈运动,不超负荷训练,就不会有问题,很快就能回到之前的状态。”
“那就好。”陆晚轻轻点头,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之前的事,别再放在心上。地震是意外,比赛失利也只是暂时的,你还年轻,往后还有无数场比赛,不能因为一次挫折,就一蹶不振,更不能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提起之前地震时的恐慌,比赛失利后的崩溃,甚至自己割腕自杀的极端行为,苏星眠的眼眶微微泛红,心底满是愧疚与自责。
她知道,自己那段时间的极端与脆弱,一定让陆晚操碎了心,一定让这个始终冷静克制的人,为她乱了所有的分寸。
在ICU外守着她彻夜未眠,在她醒来后耐心安抚,在她情绪崩溃时不离不弃,在她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是陆晚一直陪在她身边,拉着她,不让她跌入深渊。
“对不起,教练,”苏星眠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抬头看向陆晚,眼底泛着微红的水光,“之前是我太不懂事,太冲动了,让你担心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她的眼神很真诚,满是愧疚,也满是坚定。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绝望,她终于明白,生命何其珍贵,她的梦想,她的热爱,还有身边在乎她的人,都不允许她再肆意挥霍自己的健康。
陆晚看着她眼底的水光,看着她脸上褪去青涩、满是成熟的愧疚,清冷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伸出手,原本想要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可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只是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安抚:“都过去了,不用再说对不起。我只希望你能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爱惜自己,你的身体,不仅是你自己的,更是你追逐梦想的根本。”
“我记住了,”苏星眠重重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训练,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嗯。”陆晚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影上,沉默了几秒,又开口道,“这段时间训练,我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单独给你制定训练计划,强度慢慢增加,不要心急。田径本就是循序渐进的过程,欲速则不达,你的天赋很好,底子也扎实,只要稳住心态,未来一定会更好。”
苏星眠抬头,对上陆晚的目光,那目光里满是期许与认可,没有丝毫的嫌弃与责备,让她心底的愧疚与不安,渐渐消散了几分。
她一直都知道,陆晚是最懂她的人,是最看好她的人,也是一直陪着她、指导她在跑道上一步步前行的人。
“谢谢教练。”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
就在两人说话间,田径队的其他队员也陆续赶来了,原本空旷的田径场,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清晨的静谧,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活力。
时炽野抱着运动包,慢悠悠地走过来,身边跟着神色淡然的谢砚沉。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跑道边的苏星眠和陆晚,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快步走了过去,故意扬声说道:“哟,陆教练和星眠可真够早的,这是一大早就在这儿开小灶呢?可不能偏心啊,我们也需要陆教练的单独指导。”
苏星眠的脸瞬间又红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陆晚之间的距离,低下头,不敢说话。
陆晚淡淡瞥了时炽野一眼,语气疏离又严肃:“少贫嘴,先去热身,绕着跑道慢跑三圈,活动开筋骨,十分钟后开始正式训练,迟到或者偷懒的,加练五圈。”
时炽野最怕的就是陆晚这幅严肃的模样,立马收敛了戏谑的笑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知道了知道了,陆教练,我马上就去热身,绝不偷懒。”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谢砚沉,递了个眼神,两人一起朝着跑道另一端走去,开始慢跑热身。
路过苏星眠身边时,时炽野还不忘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让苏星眠的脸颊更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他队员也纷纷换好运动装,开始热身,田径场上顿时充满了活力。苏星眠也拿出自己的跑鞋,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更换,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系鞋带的时候,反复系了好几次,都没能系好。
一只骨节分明、指尖微凉的手,突然伸到了她面前。
苏星眠抬头,就看到陆晚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慌乱的手指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拿过她的鞋带,动作轻柔又熟练地帮她系好。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苏星眠的脚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让苏星眠的心跳再次失控,飞快地跳动起来,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近距离看着陆晚,她能清晰地看到陆晚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看到她认真的神情,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平日里严肃的模样截然不同,满是难以言说的温柔。
苏星眠看着她,一时间看得有些失神,忘记了移开目光,忘记了所有的窘迫与慌乱,只剩下心底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悸动。
陆晚帮她系好鞋带,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别紧张,好好训练,你可以的。”
“嗯。”苏星眠连忙点头,收回目光,低下头,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久久无法平复。
她能感受到,陆晚对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即便她刻意回避,刻意保持距离,可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心、在意、温柔,都骗不了人。
不是怜悯,不是心疼,是独属于她的、不一样的在意。
想通这一点,苏星眠心底的不安,渐渐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不敢言说的甜蜜。
她站起身,跟着大部队一起,开始慢跑热身。脚步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沉稳而有力,清晨的风吹拂着她的卷发,在空中扬起好看的弧度,阳光渐渐穿透薄雾,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驱散了她心底所有的阴霾。
她一边慢跑,一边悄悄看向不远处的陆晚。
陆晚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训练计划表,目光认真地注视着每一个热身的队员,偶尔会出声纠正队员不标准的动作,语气严肃而专业。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清冷又耀眼,像一道光,照亮了整条跑道,也照亮了苏星眠的世界。
苏星眠看着她的身影,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浅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脚步也变得愈发轻快。
三圈热身结束,队员们都微微出汗,气息略显急促,却一个个精神饱满。陆晚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拿着训练计划,语气清晰地安排着今天的训练任务。
“今天的训练分为三个部分,先是基础的爆发力训练,三十米、五十米冲刺跑,每组五次,完成三组;然后是耐力训练,八百米匀速跑,每组三次,完成两组;最后是柔韧性与核心力量训练,在训练场进行。”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终落在苏星眠身上,语气稍稍放缓:“苏星眠,你的训练量减半,爆发力训练只做两组,耐力训练改为四百米匀速跑,核心力量训练从轻开始,不准私自加练,不准逞强,有任何不适立刻停下,明白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苏星眠身上,有好奇,有探究,却没有丝毫的恶意。大家都知道苏星眠之前经历了很多,身体还在恢复,陆教练的安排,合情合理。
苏星眠迎着众人的目光,又看着陆晚眼底的关切与叮嘱,轻轻点头,大声应道:“明白,教练!”
“好,现在开始训练,依次进行,不准拥挤,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