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过于充足的小学生们把教室当作舞台,每天轮番表演着自创的戏剧,在剧目里,尹天是故事的配角,是传声筒,是见证人,是加害者,亦是受害者。
在别人的口中,尹天喜欢上从未喜欢过的人,说过不曾脱口的刻薄话,他们要她出演什么样的剧情,就把人放到台上,哪怕她的躯体同样坐在观众席冷眼旁观。
以前没有这样严重过,自从林泠月入学,班里就开启了血雨腥风模式,男生们像开了屏的孔雀,竞相炫耀自己并不富有的姿色、钱财和力量,女生们则频频侧目,或羞涩委屈泪眼汪汪,或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尹天不解其中缘由,看着时常处于舞台中央的林泠月,难以自控地怨恨起了这个插班生。
而一切正转折于一杯柠檬水。
日月剪不断的夏天,凉城只要有风就还能喘息,但总有一些例外天,气流停滞,连蚊蝇都热得哑声。
那段时间,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冰镇柠檬水横空出世,凉城从未有过如此冰凉又时髦的饮料,于是柠檬水迅速在校园里风靡。
四块钱一杯,尹天是当然买不起的,一杯就一根吸管,她也自然蹭不上了,但不妨有其他恶心的人想要蹭上去。
一天下午,林泠月买了一杯柠檬水放在自己的课桌上,吸管尚被塑封,她离开座位不知去向。
隔了一整间教室的距离,尹天的双眼贪婪地渴望着那杯冷饮,杯壁凝结的水珠划到桌面,滑进尹天热气腾腾的领口里,金黄的柠檬漂浮聚雾,吸收夏日滚烫的万物。
尹天那个整天上课睡觉、下课乱窜的同桌也望见了柠檬水,行动力超强的他很快坐到林泠月的位置上,伸手拿起饮料,恰在此时,林泠月回到了教室。
“你要干嘛?”
“口渴,送我了呗。”
“还给我。”
“哦,你说给就给,求我呀。”
男生把柠檬水举高,迫使林泠月跳起来抢,周围的人开始起哄,尹天感觉自己眼睛疼耳朵痛,烦得敲脑袋。
那个混蛋得意又猥琐地笑着:“衣领开那么大干嘛?勾引人。”
尹天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了痛恨一个人是什么心情,也是在那个瞬间,她忽然领悟了语文课本上牛郎织女故事的悲哀。
仙女落凡尘,洁净染污浊,俗人称赞她、围堵她、调戏她,只为把她禁锢,等她心甘情愿,再无力回天。
旁观者们的嗔痴惧笑让这出烂俗剧目就快唱到高潮,尹天起身准备退场,从后门离开教室,台上的人却突然看了过来。
林泠月要哭了。
尹天停下脚步,心想林泠月为什么要看自己呢?她是个无能为力的边缘人,既不强壮,也不勇敢,更没有什么威望。
林泠月应该去求助那些总是声称喜欢她的男生,求助那些经常和男生对抗互骂的女生,又或者跑去办公室告老师。
可那双漆黑的眼睛如此执着地望着尹天,好像尹天是什么岸边的芦苇,只有拼命地将其扯住,往水里按,自己才不会溺水。
恶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咦?怎么不抢了?愿意给我了?”
尹天低下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吵闹的观众席被尹天撕开一道裂口,她身上无战甲,手中无刀剑,只有一颗决然必胜的心,扯下敌人的手臂,怒视丑陋的嘴脸,将那冰水猛砸到混蛋头顶。
杯壁碎裂,冰块四溅,尹天甩甩自己发麻的手,在周围潮水般的惊叫里冷静地说:“不是口渴吗?喝呀。”
“你他妈有病!”
“你怎么不去死?”
尹天和男生扭打在一起,场面一时间变得异常混乱,直到老师们从办公室赶来把他们分开。
父母和老师都知道尹天是为了维护林泠月才引发的冲突,虽然没有责骂,却也认为她的反击太过,不许再有下次。尹天的母亲则深感后怕,说还好那个男生只是擦破点皮。
风波渐平,教室里依然恶臭,但经此一役,无人敢再惹尹天,至少明面上的坏话从不传到她的耳朵里。
那时候尹天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想要保护自己,不必借助优秀的成绩作支撑,不必利用他人的地位进行威慑,她可以挥出自己的拳头,大声地说拒绝的话语。
班主任给尹天换了座位,尹天离林泠月近了许多,她发现林泠月的周围好像罩了一个玻璃壳,不再像以前那样遭受别人随意的拉扯。
她们又被人放到了舞台上,被迫扮演关系亲密的朋友,但只有两人知道,林泠月插班以来的两个月里,尹天和她说过的话总共不会超过十句。
后来林泠月专门给尹天买了一杯柠檬水,作为尹天帮她解围的感谢礼。
第一次吃别人给的东西不再是受赏赐,那股掺杂着微小勇气的凉爽成了尹天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十五年后,与林泠月重逢后的第二个周末,尹天去人民医院时捎带了一杯柠檬水,林泠月接过饮料,低头敛目了好一会儿才望向尹天,神情里充满旁人无法领会的决然。
林泠月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怎么不去死?”
彼时一辆救护车从两人面前呼啸而过,惊心的警报声里,尹天没有听见林泠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