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七月炎热蒸腾，流感病毒终于把所有人洗刷一遍后，暑假开始了，此时距离林泠月死亡已经过去四个月。
凉城的暑假不仅属于学校的学生和老师，作为四季凉爽的高原城市，每年都有大量外地人前来避暑的凉城会在七八月份进入全年人流量高峰。
青湖公园周围是凉城民居最密集的区域，自然也就成了整座城市夏季最热闹的地方，为此公园每年暑假期间都会开办环湖夜市，还有乐队和歌手进行街头表演。
清冷书酒的生意终于有了起色，但和夜市的红火相比，还是显得冷清。
舒灵灿趴在吧台边，悠哉地望着门外夜市熙攘的人群笑语：“不然也不能叫‘清冷书酒’了。”
方师傅手中的雪克壶终于停歇下来，他总算做完了客人们的酒。
一杯嫩绿的调酒被推到面前，尹天转头不解地看方师傅。
“工作辛苦，这是免费赠饮。”
舒灵灿听完立马不满起来：“啊？为什么我没有，方师傅偏心，明明我也努力工作了。”
“你一个当老板的人，和我们这些打工人说什么努力工作？”
“老板怎么就不能用努力评价了？”
尹天笑着打断两人的争执：“这是什么酒，好漂亮。”
舒灵灿抢先回答：“苹果马天尼，这可是方师傅的招牌之一呢。”
方师傅向来不喜欢别人代替他介绍自己，但因为是舒灵灿抢话，他并没有生气，大概是习惯了吧。
尹天抿了一口酒，酸甜爽口、果香入喉，是很适合夏天的味道：“很清爽，不过我可能还是不适合喝酒。”
方师傅摇头之后又点头：“太可惜了。”
舒灵灿继续趴在吧台上往门外看：“天天你啊，喝了之之那么多酒，也在店里呆了一段时间了，却还是记不得调酒师最常调制的酒吗？”
“抱歉。”
“为什么道歉呢？”
舒灵灿的声音很轻，堵在臂弯里更加让人听不清楚，尹天缓慢地旋转酒杯，窗前青蓝的光影漫上杯口，将莹莹酒液一刀两断。
尹天确实不喜欢酒，热烈的酒刺舌烧胃，很难让她享受，若是酒精度数低，尹天又觉得那不如喝果汁咖啡之类的饮料来的舒适，所以在进酒吧工作前，尹天真的极少饮酒。
上一次喝自己买的酒还是林泠月在超市拿的苹果起泡酒。
也是在七月，出租屋的存粮再次告罄的一天，尹天和林泠月一起去了商场，路过酒水饮料区时，林泠月说：“尹天，我想喝酒。”
尹天以前没见过林泠月喝酒，所以问：“好呀，你酒量好吗？”
“只喝过邻居家酿的粮食酒，还有吃喜酒时新郎新娘的敬酒，都是浅浅地尝了一点，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
尹天随林泠月走到放满酒品的货架前，林泠月拿起一瓶酒，瓶身墨绿，上面贴有苹果图案的标签。
“原来有苹果在上面啊，难怪你喜欢。”
林泠月喜欢一切和苹果相关的东西，早在高中时代尹天就对此十分清楚了。
“你想喝吗？”
“我？我不喜欢酒，但是如果你想喝，我当然很高兴和你一起品尝。”
尹天看了一眼林泠月手里的酒瓶，标签上显示这酒度数不高，所以喝起来应该不困难，于是两人大材小用的购物车里放进了一瓶苹果酒。
当晚，林泠月便打开了苹果酒的瓶塞，倒酒前还特意清洗了一下玻璃杯，两人坐在沙发与茶几的缝隙里，一边看电影，一边喝酒。
电影结束后，林泠月说自己喝醉了，尹天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想十度不到的酒也能醉吗？
“别装醉。”
林泠月抬起头，脸色正常，眼睛清明，没有半点喝醉的模样。
“醉了。”
尹天轻轻敲了一下林泠月凑到眼前的脑袋，听说过有人装醉的，但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自己醉了的人才，全世界应该也少有。
“不要闹，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先回去啦。”
对付无理取闹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她，尹天利索地起身，朝门口走。
“别回去。”林泠月抓住尹天的衣服。
“那不行，时间一到，本公主必须消失。”
尹天用力地掰林泠月的手指，但是林泠月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拽不动一点儿。
“尹天。”
林泠月突然站起来，把尹天推倒在沙发上，因为沙发太软，尹天很难借力，只能任凭林泠月用手和腿卡住自己。
房里的灯关着，手机屏幕上电影片尾的字幕滚动不停，音乐起伏不定。
时空忽明忽暗，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林泠月的眉尾发梢，尹天被笼罩在阴影下，对上那双不知为何迫切的眼睛，心里升起慌乱。
“林泠月，你要干什么？”
林泠月像是回答尹天的疑问，俯身低头，咬上了尹天的嘴唇。
一瞬间，尹天完全无法思考，唇齿间的舔舐叩击传来柔软的温度，腰上盘旋的冰凉手骨轻微刮蹭就使尹天丢盔弃甲，呼吸混乱。
尹天失措地喊林泠月的名字，林泠月却张口把她的声音吞了进去，果香和酒气顺着口腔冲入肺腑、心脏、大脑、神经末梢，仿佛一条蛇注入毒素。
尹天分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沉醉，聚集身体的全部力量，猛地把毒蛇摔开，逃命似的径直跑出了出租屋。
突遭风浪的小舟在咆哮的夜河上摇摇欲坠，穿越楼道、划过窄巷、驶离黑暗，尹天气喘吁吁地站在青湖夜市前，脚上踩着的是林泠月的拖鞋。
夜市密集的灯光如同蜻蜓的复眼将尹天捕捉，摩肩接踵的人群限制住尹天的脚步，她流淌进其中，缓慢地前行，嘴唇上残留的触感越来越明显。
夜市的商品非常丰富，有闪光的气球、手作的珠串、刚破壳的小鸭子、野生中药材、七彩棉花糖、冰淇淋、水果捞、炸土豆、凉面卷粉，还有酒水摊，还有苹果。
凉城的苹果是地方特产，品种繁多，但就算是最早熟的青苹果也要等到七月末才上市，现在还太早了，还太早了。
“尹天！”
熟悉的声音使尹天受到惊吓，把她一针钉在原地，林泠月努力地钻出人群，来到尹天面前，停在一臂之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