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陵恍惚看到狐狸脸一闪而过。
这条路出奇地长,走不到尽头。
“我有点头疼。”红蜡烛,平安锁,大哭大笑的场景在张武陵脑海中闪现。
“叫你不听劝,非要离开,甄公子手下留情,你莫再得罪他了。”
“什么真公子假公子,我不认识。”
“甄公子是当今陛下李晔,你忘了?”
湛青云回过头说道:“都忘了也挺好,留在丁谑身边。”
丁谑的名字令张武陵生恶,猛然咳嗽不止,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落在湛青云后面。
“啊呀!我错了我错了,不该提他!”湛青云吓了一跳,“你也是,气性大得很!我只想和你去听琴,不会害你。”
池塘的水波变成蜡烛的火焰,四下不见人影犹如暗室。张武陵眼前时而是湛青云苦心孤诣的表情,静悄悄地,攥着一柄雪亮的匕首,贴着他的耳朵说:“你我联手,革除弊政,治国安邦,流芳百世,不好么?”
一下子匕首变成熏香的扇子,半遮半掩,露出笑盈盈的眉眼:“白石道人的《玲珑四犯》,徽姑和我们心意相通,我甚欣喜!”
不知不觉行至绿绮楼前,张武陵晕头转向,左颠右倒,湛青云拽住他颈上的珍珠坠,居高临下的表情十分令人恼火:“真可怜,你变成废物了。”
张武陵扯了下嘴角,抬起湿漉漉的脸:“我说哪里不对劲,原来问题出在这——湛青云废话多,却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不会吗?”他反问。
月亮出奇地大,像模糊的铜镜,发出钝的、昏暗的光。
“你不是湛青云,你是狐狸。”
“好吧,你说我是狐狸,我就是狐狸。”
他的影子漏出一大团蓬松的尾巴,发出狐狸的窃笑。
不知是湛青云还是狐狸,轻轻地用黑骨扇撩了下张武陵的右脸:“我在胡不喜园听见徽姑的琴,特来相送,原想和你同去唱和,可惜未能成行。”
声音缥缈远去,张武陵眼前一阵眩晕,努力眨了几次眼,无济于事,只能靠着粗壮的树干慢慢坐下来。
万物寂静,古琴悠远,如此清净的夜晚不常有。
姜夔填词最雅,自度曲也清空脱俗。张武陵读白石词,幽韵绵长,如梅花冷香,此时无寒梅,却有山茶,邝正音弹姜白石,煞是烟波渺漫,姿态横逸。
一曲终了,屋内传出邝徽的声音:“知音何人?”
“子虚观张武陵,不请自来,请勿怪罪。”
蓝胜青架起支摘窗,绿绮楼前一树山茶火红热烈,动人心魄,花影摇曳,簌簌地仿佛雨天。
“老师您看……”
这株山茶是滇南买回来的花种,邝徽手植,色如绯,清可嗅,花中绝胜。去年迟迟未开,空等一岁,本以为无缘相见,不料今夜粲然盛放。
邝徽喜不自胜:“花亦有心,听琴者原来是你和观主呀!”
蓝胜青提了一盏灯笼下楼,踏着微黄的灯光,一步步走向山茶树。重枝密干,下覆及地,垂坠的花枝覆盖了张武陵的身影。
她把灯笼放到石桌上,扶起山茶花枝,第一次觉得山茶花的香气无孔不入,仿佛打翻了胭脂盒,有种熏人的窒息感。
“深夜来访,还请见谅。”张武陵借蓝胜青之手勉力站了起来,登上绿绮楼。
邝徽年近五十,病容憔悴,精神却很好,见到张武陵,长长地打揖:“多谢观主救命之恩!”
张武陵连忙扶她起来:“徽姑此言羞煞我也。”
邝徽爽朗一笑:“我这个破烂身体,回光返照已经不容易。妙登姥姥收留过那么多小孩,我以为你最后也会下山,不承想却做了道士,她最不愿劝人做道士。”
邝徽打小体弱多病,隔三差五出岔子,都被陈妙登从阎王殿拉回来。张武陵第一次跟陈妙登出诊便是到绿绮楼来,他怀抱拂尘,充当陈妙登的拂尘童子。
“我是心甘情愿做的道士。”张武陵露出浅浅的笑意。
“你做得不错呢!七年前乡里社祭请你主持,当时抬阁的剧目是《柳毅传书》,有人扮龙女,有人扮夜叉,你扮柳毅,让壮夫抬着几艘小舫游街。我体力不支,只在绿绮楼上远远看上一眼。”
邝徽眼力好,至今记得张武陵身穿蓝罗袍,手执玉簪,阁楼上无数剪得细碎的洒金红纸翩跹飘飞。
走会之人穿上白袍,戴上乌帽,头上插花枝,手里捧着香炉。人人打扮得衣冠楚楚,香熏粉敷,一见张武陵,就往舫上扔金橘。更有甚者,豪绅贵族效仿钱塘君做媒,抢他去做侄女婿,或者女婿都成。
“王志仙带胜儿到我这看热闹,胜儿人没桌子高,也跟我讨了金橘去送你。”
蓝胜青脸色绷得严肃,眼神不由得躲闪。
张武陵只当没听到邝徽的调侃,说:“社祭前我听过您讲解琴谱,门中弟子众多,我于外围得闻天籁,足以解夏日暑气。”
邝徽问是哪个谱子,张武陵说是《天闻阁琴谱》收录的《醒心集》。
邝徽提议道:“共奏《醒心集》何如?”
“却之不恭。”张武陵点头应下。
夜黑风高,蓝胜青另添两盏蜡烛,随后取出楠木琴匣中沉重的铁琴,说:“观主可用我的‘老龙吟’。”
《醒心集》为进士陈震所作,原谱共五段,听此曲能使人欢欣鼓舞、悠然自得。张武陵随邝徽学之,今复弹之,感慨万千。
邝徽病重,琴艺仍不可小觑,手稳而柔,琴风飘飘然得心应手。张武陵许久没碰琴了,手指跟不上脑子,有些生疏,只贵在心境,起承转合可见端倪。
最后一个音落下,山茶树随风飘摇,花香袭人。邝徽和张武陵举目望向窗外,同为鼓琴人,他们在一刹那心有灵犀,感受到对方平静的心境,和大自然的澎湃之意。
蓝胜青敬畏此时的宁静,不敢作声。
“我早前写了讣告广邀天下乐师,说自己命不久矣,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吊丧,我泉下有知,一定托梦相谢。”邝徽戏谑地笑道,“人来了,我却还没死。”
最后能再见一面志同道合的朋友,可谓是意外之喜。
邝徽全然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能让人白来是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七月初七,绿绮楼设乐宴,有丝竹管弦,无美酒佳肴,望观主移步寒舍,共研音乐,渔樵耕读,皆可同乐。”
张武陵怎么可能不答应?他奉还老龙吟,独下绿绮楼。
夜深人静,邝徽目送他远去,轻声问:“胜儿,徐颜稚到了么?”
年少时她去四明山学琴,结识了徐颜稚和王志仙。邝徽终身不嫁,徐、王二人与杜家兄弟结亲,做了妯娌。王志仙归去,自己也不久人世,唯愿临走前见徐颜稚一面。
蓝胜青扶着她慢慢睡下,安慰道:“徐夫人远在眉州,她收到信,一定会来的。”
“杜磊堂呢,他到哪里了?”邝徽和王志仙的丈夫杜磊堂不相熟,讣告却送了他一封,催他南下。
这个问题也问了很多遍了,蓝胜青含着眼泪说道:“杜磊堂中秋才到。”
她本是王志仙的丫鬟,后来落难流离,历尽千辛万苦来到绿绮楼,将王志仙的遗物——一枚紫金葫芦耳环,交给邝徽。这是邝徽送给王志仙的新婚贺礼。
她神情黯淡,将装着耳环的三色绣囊抚在心口。
“志仙……我实是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