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扬声说道:“小人奉崔家二少爷之命,给张道长送书信一封,请多海涵!”燕鱼脸上带三分笑,让人难生恶感。
“张子骥,找你的。”
黄焉看向山茶树后,张武陵盘膝而坐,轻抚瑶琴。
黄焉和张武陵老相识了。延嘉十一年黄焉到金陵求学,穷得只有满腹经纶和两袖清风,在子虚观借住三月,之后辗转灵谷寺寄宿。
绿绮楼乍见张武陵,黄焉第一句话就是:“你欠我的二钱银子什么时候还?”
张武陵反问:“我哪里欠债不还?”
黄焉信誓旦旦:“延嘉十三年三月三,你问我买玉兰花,别告诉我忘了?不能够吧。”
春深,灵谷寺沉浸在诵经声中,玉兰花盛放,短暂而灿烂,黄色的墙壁上,阳光筛出碧白的花盏和黝黑的枝干,方巾书生的影子剪下数枝玉兰,轻轻拢在怀中,沿后山的小路出去,张武陵安静地伫立在门外。
“拿来,五钱银子!”黄焉漫天要价。
张武陵摆手:“我找别人去。”
黄焉连忙拦他:“二钱!二钱总行了吧!”
张武陵摇头:“以物易物,子虚观的桃花换灵谷寺的玉兰,先前说好的。”
“小弟挣点钱不容易,子骥兄未免太吝啬。”黄焉不情不愿。
张武陵气笑了:“见过贪财的,没见过你这么贪的,你给不给?”
“张道士,你记我这个情。”
“记住了,记住了。”
黄焉好一番长吁短叹,才把玉兰花放到张武陵背后的竹筐中,竹筐中有大报恩寺的松枝和天界寺的柏树枝。
结果还是没记住,桃花没折一枝送过来。
那一年是金丹案,黄焉进考场前,先和张武陵押进牢房,之后倒是一路高歌金榜提名,三年前老父病死,他丁忧至今,避过了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钱呢?快点,没算利息很厚道了!”黄焉伸手讨钱,张武陵把乐谱拍到他手上:“好好干,干好了才还钱。”
于是继续欠着。
张武陵这会儿接过燕鱼的信件,拆开一看是张地契,上书延嘉十六年某某村某某地以多少银钱卖予崔少川,此地上天三丈、入地三丈均归崔少川所有,文书中间盖了官府的印章。
“那陶家遭了大祸,四处卖地,求到二少爷头上,二少爷才买了下来,他有心为您留个念想呢!”
原来这张地契是张武陵家破人亡前的“家”。
燕鱼解释道:“前些日子有点小误会,二少爷抹不下面子低头,心里难受也不愿意说。今天他想起您,抱着三弦在那弹了一个下午,才决定请您过府一叙,唯恐您心有芥蒂,特用这张地契聊表心意。”
崔少川锱铢必较,不可能轻易低头,张武陵心知肚明,他这是打上门来找麻烦了,不去肯定要作乱。乐宴在即,他不想多生事端。
张武陵将买卖文书还给燕鱼,说道:“物是人非,这张地契对我是身外之物,崔少川的好意我明白,我这就随你去。”
燕鱼准备了一路的说辞愣是憋在肚子里,只不过瞬间就恢复如常,笑眯眯掀开轿帘,说:“道长雅量!您请上轿!”
“等会儿,怎么不请我去?我和崔少川也是老朋友呀!”黄焉大步跨出门槛,挥手吩咐,“再去备一顶轿子。”
燕鱼行大礼说道:“小的眼拙,黄相公什么时候到金陵来?贵客大驾光临,二少爷肯定高兴!只不过现在仓促,多有不便,恐招待不周,容小人回禀,准备妥当了,改日一定正儿八经送帖上门!”
黄焉当年还是个穷酸书生的时候,常遭人白眼,练就了一副厚脸皮,全当耳旁风。
“不必,我自己送上门。”
燕鱼拿他没办法,拦是拦不住了,刚想给小厮使眼色,让他回去通风报信,却听张武陵说:“你天天有应酬,不差这顿饭。”
黄焉不日守制期满,便可以授予官职,有意结交他的人太多了,他居住的寓所门庭若市,今儿是官吏,明儿是举人,请客吃饭,觥筹交错,还抽空去了趟杜府探望杜炼微,他俩是同榜进士。
“张子骥你果然小气,早点回来,明天要早起呢。”
“知道了。”张武陵出了门,燕鱼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杀了他吧。”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张武陵如芒在背,他感受到有人站在身后半步,用黄绿色的眼睛捕获他的一举一动。
这种威胁感是云何无明压倒性的高大体型带来的,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关系已经恶化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张武陵极力克制住挣脱云何无明的冲动,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幻觉发作,云何无明远在漠北。
“张道长,请。”燕鱼体贴地撩起轿帘。
狭小的轿厢出现倒错感,从外面看去像是宽敞的宝库,堆放了小山一般的香料和珠宝,云何无明戴着手铐和脚镣,踞坐笑道:“老师,请。”
云何无明是异域人,深色的皮肤,银灰发,脸上的骨骼感很重,眼神凶悍如鹰。
张武陵迫使自己忽略异常,一步步走近,云何无明惹人厌的笑容越发张狂。
穿过轿门的瞬间,金银珠宝如梦幻泡影消散了,人也不见踪影,窄窄的轿子里一切如常,枣红色的帘子轻盈地放下去,软轿晃了一下,稳稳当当地,像水上行驶的船,走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