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梦因不在,我们三人许久没见面了,他在外做官,写信到子虚观没有回音,便找我问你的平安,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的平安!”
沈琼宇是话痨子,很乐呵一个人,从前囊空如洗也开心,现在腰缠万贯也开心,天南聊到地北一点儿不累。
“我要记下今夜,就写【永平二年八月十三,沈曦与张武陵同游鸡笼山,星汉灿烂,故友团聚,昔照两处之明月,今照子夜之双人】。”
后世人读稗官野史,也许可以从浩浩长河中找到张武陵留名的记录。
十三夜,月色如玉,晴空无云,是观星的好天。从鸡鸣寺返回观象台,其上已有一名女子操作简仪观星,她的腰间悬着一柄裙刀,左手举星图,右手拿笔做记,心无旁骛。
“那位是罗敷姑娘。”沈琼宇低声说,“罗敷精通算学,时常到这观测天象。她预备存钱周游天下,研究历法和天文地理。”
“令人敬佩,她肯定有一番大作为。”
张武陵赞叹之时,罗敷远远见了礼。
二人还礼,安安静静绕开观象台,回到起居屋舍,仆人上来禀告,说是某某书商又送了本书和定金。
“我评点几句好话,拿出去就好卖了。”沈琼宇眉梢一扬,“哥哥我现在有钱了,小道士还不来奉承,改天撒钱给你,做场七天七夜的法事。”
张武陵忍俊不禁,沈琼宇只会写戏,做戏一点儿也不像,见他笑了也跟着傻笑:“你喜欢珍珠?我这儿有。”
他打开案几下的抽屉,里面堆放着玉石摆件,螺钿铜镜和一串珍珠项链。
“陆凭之跟我买了《金丹记》的翻印版权,送了许多礼物,这串珍珠说是鲛人泣泪,采于水府,在我这也用不上,送给你。”
张武陵稀里糊涂:“我说过喜欢吗?”
“你从不矫饰,戴个珍珠坠还不算喜欢吗?”沈琼宇指的是张武陵颈上的珍珠坠,他也不客气:“一颗就够了。”
沈琼宇便拿剪子剪断丝线,鲛珠散落如同泪水涟涟,张武陵拿一颗在手心掂了掂重量,满意地装入孔雀锦囊,道了多谢。
“这算什么?”沈琼宇满不在乎,转而大吐苦水,“《细柳城记》假托我之名占我的便宜,气煞我也!你说我的品位有那么烂吗?”
张武陵故作深思:“说不准。”
沈琼宇气得拿蒲葵扇拍他的后背,拿出没完稿的新书让他提意见。
“《武昭侯》,你也要写细柳城?”
“不能让盗版糟蹋我的名声。”沈琼宇眯起眼睛,他有点近视,脑袋凑近书,仔细辨认后,指着书中情节说,“我去过漠北走访取材,绝非乱写一气!”
张武陵来了兴趣,读完第一折《楚歌》,称道:“局势之紧张惊险,跃然纸上,不过此处有误——冒死传信细柳城的人不是杨应怜,而是薛火师。”
薛家是边城经营生意的小户人家,薛火师和父母做生意的时候抓到了敌国细作,那细作是她当时正在议亲的情郎。
“死没良心的,以为我没看见他把刀放在床边,准备借我的项上人头表忠心?”薛火师说这话的时候静静地、暧昧地笑着,“我就给他的酒里下了药,夜里灯都灭了,用簪子刺进他的脖子,哎——还是我最喜欢的金镶红宝石发簪,被血脏污了,只能丢掉。”
张武陵后来用一模一样的发簪,请她做谋士。
沈琼宇惊叹:“真奇女子!”又问,“你莫非认识?”
“道听途说。”张武陵掀开下一页,白纸如雪。
沈琼宇嘿嘿笑道:“写不出了,给我两天,你再来肯定有下文。你见多识广,应该也知道漠北左参将云何无明是什么样的人物?有关他的传言甚多,也很离奇。”
一提起云何无明,多是“忘恩负义”的贬词。
张武陵囚禁瓶屋的伊始便是云何无明弹劾他大不敬,毁坏先帝赏赐的白玉带。李晔下诏,令他于瓶屋思过,后来思过变成养伤,瓶屋变成囚牢。这便是“白玉带案”。
“云何无明?”张武陵拈起一颗乌梅糖含在口中,走神了半会儿说,“他野性难驯,性烈如火。”
云何无明起初是山贼养在笼子里的狗,恶臭污秽,不会说话,也不会求饶,瞪着黄绿色的眼,不像人,像野兽,护食,残暴。
但他到底不是狗,不忠心不宽厚,相反很记仇很小心眼。他杀死所有山贼,最后落入陷阱,被张武陵捕获。
“这我知道,大将军赏识云何无明,只不过师生反目也是常见的戏码了。”沈琼宇给张武陵剥石榴,感叹道,“不知大将军用什么书教导,活生生把人教出来。”
石榴果肉盛在天青色的碗碟中,比莲雾的颜色深,好像丁谑饲养的黑蛇从绸缎中爬出来,毒牙之间衔着的野樱桃。这段不愉快的经历让张武陵别过头去。
“云何无明没读什么书,识得几个字。”
他也没有作诗的灵气,念过几首王维和姜夔的诗词,《王摩诘全集》是杨应怜借的,《白石道人诗集》是薛火师送的。
姜白石的《鹧鸪天》写得好。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
“谁教岁岁红莲夜……”云何无明喝了两壶酒,酒气闷了一身汗,衣襟大敞,银灰色的长发缠绕着黑底绣金发带,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耳垂挂着金红色的耳坠。
他靠着栏杆眺望远方,青山外鹧鸪鸣叫,悲婉凄切。
云何无明想不起最后一句是什么了。
烟津苍茫,冷月无声,楼船驶入奔腾不息的河川,高高的阁楼上歌舞不休。
他和张武陵没有彻底决裂之前,曾经住在细柳城东的宅邸,每天有各式各样的公文送到这里,也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门。云何无明一视同仁,厌恶所有人,厌恶薛火师,厌恶湛青云,厌恶那个甄公子和不男不女的太监。
他当然也憎恨高鸿渐。
他只是想去看看高鸿渐的江南,看看江南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