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孺觉得他在暗示什么,思绪飘飞的刹那,徐颇秀拦停游廊上鱼贯而过的婢女,取走她手中的金壶,为张武陵满斟美酒。
最边角的亭边斜倚着一棵桂花树,酒杯碰了一声响,酒液仿佛一块透明的琥珀沉在杯中,在送到唇边之前,猛然冲出一个婢女,打落张武陵手中的酒杯,酒水洒了一地。
环视众人皆不可思议,瘦小的少年喘着粗气,似乎想哭,但最终露出笑来。
“您怎么在这儿……冲撞贵客雅兴,奴婢有罪。”
宴愁直挺挺站着,神色坦然而坚毅。
“小事小事,碎碎平安,你没伤着吧?”沈琼宇跟宴愁是老熟人了,连忙给她找补。
钵声停了,桂花树下的骚乱引来园中宾客的注意。张武陵拿走徐颇秀的酒杯泼掉,轻描淡写说道:“这酒酸了,换一壶过来吧。”
徐颇秀心脏猛跳,他差点以为以为自己看见宴喜的亡魂,不禁抓住张武陵的手臂,故作从容,对宴愁点头道:“下去吧。”
“小公子,我想吃桂花糕,你跟她一同去一遭,不要让她挨欺负。”张武陵低声嘱咐徐颇秀,徐颇秀瞪着眼睛点头。
宴愁知道张武陵又救了自己一命。
张武陵也知道宴愁救了自己一命。
酒气微苦,约莫下了断肠草,如果徐颇秀没有半途截走这壶酒,它应该会出现在主桌上,奉到今夜最贵重的客人面前。
宴愁为大哥报仇雪恨来了,张武陵电光石火间明白她的打算。
可惜送错的毒酒打乱两人各自的谋划,他转过身,眼眸掠过熙攘的人群,与亭中杜磊堂相接。
杜磊堂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早前喝了一口冷酒,便觉心口发疼,一疼就见高鸿渐醉卧栏杆,手执金壶独酌。
直到摔杯声乍起,那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歇了声响,高鸿渐也幻化作青烟,飞过曲水流觞,飘飘然出现在波光粼粼的水榭边。
为何今宵高鸿渐纠缠不休?
雾蒙蒙、静悄悄、鬼魅一般的高鸿渐,脸上是微微的笑意,他扯起红线,珍珠坠犹如一轮明月,悬在他指间。
杜磊堂霍然起身!
那是他的换仙丹!
东园点了许多蜡烛,用铜镜一照,光辉灿烂,孤魂野鬼在这样的灯火中,岂能不灰飞烟灭?
“他是谁?”杜磊堂的声音有点颤抖。
徐义公一眼望去,笑道:“该是有缘,那是子虚观张武陵。”
月桂盛开了五次,凋零了五次,斑驳芳香的影子拂过罗衣珠履,他来到杜磊堂面前,以高鸿渐的脸庞,以张武陵的面目。
“见过诸位长者。”年轻人们恭恭敬敬地行礼。
杜磊堂盯着张武陵,他的心剖成两半,一半为换仙丹失而复得而喜悦,一半如临大敌。
高鸿渐就是张武陵?朝堂上针锋相对,是因着五年前的打压?
杜磊堂心潮起伏:高鸿渐用换仙丹威胁我,是怕我揭穿他的身份?还是另有所谋?
作诗是酒和恭维话之间的点缀,所谓文雅和庸俗,也就这点区别了。堂下子弟的“君不见”“行路难”,杜磊堂毫无兴致,他沉浸于揣摩张武陵的心思。
潋滟的水光载着红影来到他眼前,张武陵端着酒杯敬酒:“请吃一杯春酒。”
杜磊堂挑了下眉,举杯站起来。
“共饮春酒,请。”
冷酒下肚,杜磊堂不胜酒力,径去留宿的客房“枯棋寺”歇息。
他确信,张武陵一定会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