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愚人也,大将军对面却不相识,青云问我是否与你有旧,我本该说一句:我与大将军确实有旧。”
杜磊堂太傲慢,当初连见张武陵一面都不屑一顾。
“从前不知好歹,大言不惭,自以为超尘脱俗,没有拜入丞相大人门下,结果重坠凡尘,实在羞于启齿。”
玻璃罩里的灯火在杜磊堂和张武陵之间映照,二人就着浓郁的桂花香寒暄片刻,仿佛朝堂上的恩怨全都和解了。
没什么不可以和解——作为一个难缠的、可敬的对手,杜磊堂在局势之外,对高鸿渐充满欣赏之情。
他们的敌对关系是因为站在朝堂两侧,天生要为自己的政见和利益争锋。不争有什么意思?不争的人都要让位退场,金銮殿上永远不缺将相王侯,也不缺皇帝。皇帝死了还有下一个皇帝。
然而那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都过去了,杜磊堂退隐,高鸿渐幽禁,远离权力的漩涡,他们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
“陛下未曾下旨,大将军何故擅离瓶屋?”
“丞相大人应该猜得到,我是逃出来的。”
杜磊堂对张武陵的坦诚感到诧异:“杨应怜巡狩江南,他虽是你旧日好友,却抵不过皇命难违,大将军可要小心。”
吴秀才已至金陵,杨应怜也离不远了,张武陵是能躲则躲,躲不过就要害他陷入两难之境。
“我焉能不知此事,便是因此才躲在这儿苦等杜丞相。”
杜磊堂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一只墨黑的飞蛾撞死在罩着玻璃的灯影中。
“倘知大将军也在此地,我当早归,既不辜负邝正音之邀,也可与你促膝长谈。桃花公主坟一面,至今已有八月,不知大将军有没有收到我送的新婚贺礼?”
“难为丞相记得,我却记不清。”张武陵喝了口热茶,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脑子坏了。”
杜磊堂飞快皱了下眉,随后自我解嘲:“我亦如是。”
他生就探花郎的相貌,像唐三彩,用细腻的白色作胎料,红釉涂成衣裳,蓝釉点成双眼,沉着雄丽。尘归尘土归土,唐三彩也要下坟墓,杜磊堂岂能甘愿?
“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服下换仙丹,能否换个神仙寿数?”
张武陵耍弄的态度连着他轻蔑的眼色,激得杜磊堂牙根泛酸——同样的浓墨重彩披上张武陵的身躯,却多出清竣生动的气象,吃了换仙丹,便可如他一般超脱于世人之外……
杜磊堂越克制,手背上的青筋越像藤蔓一般蜿蜒起伏。
“想必大将军已然脱去凡人躯壳,令人艳羡!还请直说,你想用换仙丹跟我换什么?”
杜磊堂的影子向张武陵倾斜,他们完全没有你死我活的必要:互通有无,最符合双方利益。
“我穿惯了绫罗绸缎,吃惯了山珍海味,受不住山中修炼。你立下书契,捐钱修庙,每年上供五百两香火钱,子子孙孙,不得违背。”
“大将军也会困于钱财?”杜磊堂不信。
“功名利禄,谁人不爱?”张武陵反问。
——说得通,但放到他身上……
杜磊堂迟疑不定,张武陵取出袖中雪白的珍珠坠:“换,还是不换?”
“换!”杜磊堂战栗不已,巨大的喜悦冲击心脏,隐隐作痛,只要吃下最后一颗换仙丹,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不禁伸手去捉,张武陵却勾手收回袖中。
“请立书契。”他笑道。
厢房常备纸笔,张武陵掌灯,不消一炷香的功夫,杜磊堂放下毛笔,纸上墨水未干,他咬破手指头,盖上指印。张武陵接过书契,同时将珍珠交给杜磊堂。
桌上的瓶花遮挡了大半光线,张武陵带笑的声音仿佛飘忽的鬼魅:“愿君长命百岁。”
“多谢……”杜磊堂拈着丹药,屏气凝息,痴痴地望了许久,直到肺腑闷痛,才断断续续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是梦便好,不是梦便好!”杜磊堂仰头吞吃入腹,就像吞下一轮月亮。
倏地胸口剧痛!
“骗你的。”
冰冷的话语落下,杜磊堂跌坐回椅中,低头看了眼插进心脏的木簪,呼吸急促:“君性情恶劣,实不讨喜。”
非看着他吃下了,如愿以偿了,美梦成真之时再置他于死地。张武陵长发散落,面无表情,垂眸俯视杜磊堂。
灯火纷乱摇曳。
“为什么?”杜磊堂自知死劫难逃,声音还算平稳,“因为朝堂政见不和?还是报复金丹案,我没有替你表功?”
张武陵忽然为他感到悲哀:“你连自己为什么该死都不明白吗?五年前饮马园宴喜的债,桃花公主坟王志仙的仇,我替他们一并讨回。”
杜磊堂皱起眉:“原来他叫宴喜……他和志仙,是你的亲朋好友?”
张武陵摇头:“非亲非故。”
“志仙……你……”喑哑的笑声低低地响起,杜磊堂脸色死灰,瞳孔涣散,心脏逐渐停摆,他咽下气息,死了。
张武陵静默良久。
五年的追逐,五年的风雨,平静地落下帷幕。
嗵!
死寂的厢房中突地一声闷响,张武陵即刻警觉,宛如拉紧弦的弓,循着声响来到衣柜前。
铜攀未锁,张武陵双手打开门扇,月光流淌进去,杜炼微猫在柜中,手中握着一柄玉匕首,睁大通红的眼睛,仰望门外的好友,或者说杀父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