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颜稚不禁有些头晕,但她作为长辈,心知自己不能倒,她拍了拍杜炼微的手臂,安慰道:“铮儿,你做得很好。”
杜炼微下手比预想中快,接下来就是打扫现场,现场也比想象中干净很多,没有破碎的花瓶或摔烂的屏风,只有一滩血迹。蓝胜青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脏污,徐颜稚给杜磊堂换上一件外衣,掩盖胸口的破洞。
他们妥善恢复枯棋寺原本的模样,最后坐在椅子中喘口气,徐颜稚这才忍不住落下眼泪。
“志仙……志仙和徽儿可以安息了……”
“姨母放心,我们计划周密,不会有问题,接下来我便假称他喝醉,连夜送他回家,明日再说他心病发作,溘然长逝。”
杜炼微出奇地镇定,他暗下决心,倘若东窗事发,都由他一人担下。
蓝胜青思索片刻,毅然道:“少爷,我力气大,帮得上忙,准备车马,搬运尸体,还有后续的丧事都不能假手于人,我和你回去。”
杜炼微满怀愧疚:“胜儿,你受累了。”
玉匕首深深捅进杜磊堂的尸身,掩盖了木簪的痕迹,那根古朴的木簪戴在杜炼微发髻中,簪顶镶着一块白玉雕琢的莲蓬,沁出丝丝红意。
他盯着长眠不起的杜磊堂,悄然淌下一滴泪,他抹去泪痕,露出笑来。
杜炼微想,张武陵现在应该在东园饮酒。
真好,中秋佳节就该吟诗赏月。他想去西园射箭,他若去了,诗韵便是“十四寒”,他也想去东园饮酒,同众人酬唱。
锣鼓一声响!戏台落幕。
“什么时辰了?”崔文孺仰头看天。
“三更天吧。”沈琼宇也跟着抬头。
崔文孺不禁抚向怀中的孔雀锦囊。
“周行严呢?大忙人一眨眼就不见影子?”
“嚇!他别是也喝醉了,在哪儿躺到天明?”
陆凭之游荡在连廊水榭上,跟这个行酒令,跟那个玩射覆,末了还要问:“文孺兄怎的不喝酒啊?”
“去!”崔文孺赶他去烦别人。
陆凭之也不恼,酒到酣处,自起歌舞《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长袖飘拂,举止随性,不慎撞到树枝,淋了满头的桂花雨,欢笑不止。
“我是目眩神迷了,只能相属于沈琼宇!”陆凭之醉倒在鹅颈靠椅上。
沈琼宇那青色的儒衫犹如杨柳枝条,柔韧又飘逸,衣袖翻飞间口中低唱:“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座中房胜殊敲杯助兴,对面的亭子有秀士临水吹笛。
沈琼宇兴趣寥寥,唱了一章四句,便抛下次序给崔文孺。崔文孺无奈起舞:“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他仰望明月,姿容徐缓,笛声幽然,随着转身的动作,崎岖的影子转到桂花树旁,忽而与另一道人影相逢。闻声而至的张武陵拐过墙角,迎面便是崔文孺又惊又喜的神情。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崔文孺见张武陵平安无事——也许他真的是去下棋,并没有去做坏事——顿时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点,右手翻腕,长袖叠下,半躬身说道:“请!”
连廊水榭上立刻有各色衣裳探出半身,喊道:“学兄!学兄何来迟也!”
愉快轻松的氛围总是会让人开颜欢笑,张武陵也不例外,他的唇边扬起轻盈的笑意,抬手拂开桂花枝,从晦暗中来到烛火月光下,二人远看宛若两株玉树相倚。
陆凭之醉眼朦胧,难得无话可说。
崔文孺将胸口捂得温热的孔雀锦囊奉还张武陵:“总算物归原主。”
“多谢。”张武陵打开锦囊,取出珍珠坠挂在颈子上,而后侧身向沈琼宇拱手道歉,“我弄丢了你送的珍珠。”
杜磊堂吞下的假仙丹是沈琼宇早前送的鲛人珠,将换仙丹托付给崔文孺而非韦愿,便是以防万一张武陵回不来,一搜便被杜磊堂拿去。
沈琼宇挑眉:“多大点事儿?罚你饮酒、算了,罚冷香茶一杯!”
他就爱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提起天青瓷瓶,空空如也,便让张武陵等着,他去隔壁的水亭沏一碗。
张武陵阻拦不及,他必须尽快离开金陵,秘密上京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沈琼宇的冷香茶,今夜没有机会品尝。
崔文孺瞧出张武陵的去意,不等开口挽留,奴婢们急匆匆一叠声,由远及近。
“贵客驾到!贵客驾到!”
与此同时,大门处已大步流星走来一个威武健硕的异域青年,身后跟着十来个从属,像一群残暴的猛兽,拖拽着黑压压的长影闯入风雅的集会。
崔文孺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张武陵眉山轻蹙,对他摇了摇头,转身坠入烟雾般迷蒙的黑暗中。
云何无明的目光掠过水榭,烛泪烫进他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