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晕也没关系,杨大人是向着你的。”
“我和杨应怜是朋友,他当然向着我。”
便是因为杨应怜向着张武陵,张武陵才不想让他在不忠不义之间左右为难。
荒山下的雨打芭蕉,没有园林中的清雅或愁怨,而是野蛮和阴冷。赫连朔放下张武陵,面罩遮挡住他的神情,湿漉漉的黛青色衣摆晕染成乌黑,他一声不吭,转身直奔旅店。
顷刻间韦愿勒马驻步,松了口气:“公子,你没事,太好了!”列缺的脑袋热烈地蹭着张武陵,他们等了两个时辰,越等越没底。
张武陵接过善白剑,忽地抱住韦愿,韦愿僵着身体,听见他说:“回子虚观去吧!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韦愿很少表达情绪,很少提要求,他很听话,学东西也快,性情比起同龄人难免压抑。张武陵希望他高兴一点,开怀一点。
言毕,张武陵不再停留,翻身上马,驾着列缺,冒着微雨,如雾般渐渐消散在坟盖山的夜色中。他要去京城找衣蓝缕,搏一条生路。
韦愿茫茫然,伫立不动。
天地万物无声,月如玉。
一枚响箭打断他的怅然,风为喉舌,夹带着愤怒和警告从背后袭来,射进韦愿的右肩。剧痛迫使韦愿向前倒去,他强撑着单膝跪地,雁翎刀悬在头顶。
“你把他藏哪去了!快说!”
鲜血直流,箭羽湿重,韦愿白着脸抬头望去,云何无明身骑宝驹,面容狰狞,他身后是十几骑黑衣卫。
杨应怜掸了掸衣袖上的雨珠,撑起伞,驱马上前:“稍安勿躁,你究竟丢了什么宝贝,竟如此暴怒?”
赫连朔久不现身,杨应怜便知出了岔子,果不其然云何无明回房之后一阵摔砸声,紧接着下楼质问。
杨应怜借此到二楼查看痕迹,心下有了推断——赫连朔盗宝夜逃。这不太可能,赫连氏一家的性命都在捕风司手里攥着。
他给云何无明的说法是:“赫连朔撞见有人行窃,出门追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韦愿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额头满是冷汗和雨珠。
“还敢狡辩!你衣上的沉香怎么来的?”云何无明的嗅觉很灵,一路追来沉香都被水汽打散,难以辨别,唯这个道士身上有一丝残余。
芭蕉叶颓败下折,黑色的雨线落入韦愿的眼眶,热血洇湿衣裳,像开出玉髓的矿石。他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是把硬骨头,回去细细拷问,定能——”杨应怜话说一半,蓦然噤了声。
斜雨飞丝,黑马溅起泥水,张武陵去而复返,红衣提剑,其疾如雷,挑飞架在韦愿脖子上的雁翎刀,刀刃插进烂泥地,而剑招不止,势如破竹,刺穿雨幕直取云何无明。
云何无明空手抓住剑身,血花一线,沿善白剑剑锋滴落。
黑衣卫哗然,云何无明紧盯着张武陵:“老师,我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的太多了。
杨应怜冷眼旁观。
“暴戾恣睢,累及无辜。”张武陵的长发低低地扎在脑后,湿透的眉眼冷若冰霜,他收回善白剑,剑身一振,血水雨水尽飞。
“玉带断裂,你我早已缘尽,往后切勿以师徒相称,你好自为之。”
“好!好!”云何无明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任伤口鲜血淋漓,“但你休想摆脱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之间永远抹不清!”
张武陵视若无睹,径自下马,双手扶起韦愿。韦愿嘴唇惨白,倚靠在他肩上:“公子,你回来了……”
“我听见鸣镝声,故而折返。别担心,伤势不重。”
夜雨飘摇,皓月坠林。
张武陵看向油纸伞下:“杨应怜,去城中请个大夫吧。”
月白色,靛水微染的油纸伞倾斜,遮住张武陵,杨应怜笑道:“遵命,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