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可他救,心惟自救。”张武陵眉心微蹙,叹道,“你劫后余生,是自己救下了自己。”
杜炼微眼眶发涩,紧紧闭上眼,垂在身侧的左手颤抖不止。刻在手心的困卦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终于在今日愈合了。
张武陵拿出袖摆的玉簪,是十五夜杜炼微赠他束发之用:“原物奉还。”
杜炼微不肯收下:“别跟我撇清关系,不是说了么,倘若有罪,我与你共罪。”
他远离朝堂、不省人事已久,断断续续的清醒时刻也听说过,大将军高鸿渐在朝堂上消失有一载多了。
杜炼微要守孝三年才可起复做官,他很担忧张武陵的处境,眼神瞥了下屋檐下靠墙而立、看不清脸色的捕风使和黑衣卫。
“万事小心。”
“你也一样。”
时雨骤停,杜炼微收伞,风一吹,紫薇花洒下泪水,落在两人的头发上、眼睫下,张武陵道句告辞。
赫连朔驾驶马车停靠在杜家门口,不多时张武陵出来,捕风使和黑衣卫跟随其后,眼睛一错不错地盯住他。
上了马车,云何无明一言不发,坐在离张武陵最远的角落,神情不善。杨应怜扯下面罩,呼了口气:“捕风使难当!”
借住秤星寺以来,这是张武陵和杨应怜、云何无明的首次会面。他不愿跟云何无明再有瓜葛,老死不相往来是最体面的结局了,如今沦为阶下囚,却是没办法的事。
张武陵哂笑:“我出门一趟,竟要出动正三品的文臣武将贴身看守吗?”
杨应怜把面罩一扔,说道:“我好歹和杜磊堂同朝为官,前几日公务繁忙,今天得空,自然也要吊丧。云何无明我就不知道缘由了,他四处胡作非为,我哪管得住?”
“遮遮掩掩,不见你去灵堂祭拜。”
“瞎讲究,人到了,心意也到了。”
云何无明不耐烦,视线像咬人的老虎:“是你杀了他!”
张武陵的眼神终于从杨应怜脸上移开:“你的证据呢?”
云何无明被蝎子蛰了一样,割破手掌的伤口越发疼痛。
“没有证据。”杨应怜不以为意,“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他要是早一点死,你也不会走到这步田地。”
赫连朔小心地驾着马车过桥,桥上有挑担的卖货郎和推车的脚夫,车内的交谈声夹杂在闹闹哄哄的人欢马叫中,犹如滴水落入大海。
“许久之前你说过杜磊堂有命案在身,那位死者叫宴喜是吗?你离开瓶屋,就是要给宴喜报仇?为着一个堕民,千里迢迢死不悔改,将军原来这般多情。”
任何话出自杨应怜之口,总带着讽刺的意味,假如是在牢狱,那么审讯的犯人接下来恐怕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但他对面是张武陵,杨应怜必须承认,他对朋友还是心慈手软。
他把张武陵在金陵的过往翻个底掉,连在饮马园跌倒的水井,也让张魁官领着走过一遭。
张武陵看了杨应怜一眼:“无关多情,只为公道。”
云何无明回敬道:“你有证据吗?”
“我有。”张武陵斩钉截铁。
杨应怜一时间千头万绪,无从谈起。王翦索封,萧何自污,历朝历代主臣相疑的例子数不胜数,否则君臣相得、善始善终怎么会传为佳话?
“花匠宴愁,那个小丫头片子很机灵,胆子够大,我有意培养她做捕风使,以后没有人可以欺负她。”
杨应怜言下之意是宴愁很安全,让张武陵放心。
张武陵说:“宴愁主意很正,她可以自己做决定。”
云何无明轻蔑道:“你们让我读的书是礼义廉耻、忠信孝悌,我要遵守,难道皇帝不用以身作则?”
“你读书也没用,都是读死书。”杨应怜笑云何无明愚蠢。
云何无明立刻反唇相讥:“你书读得多,读成人面兽心!”然后看向张武陵,“你,你到最后,有谁念着你的好吗?”
“是啊是啊,你也没念着!”杨应怜心道没有早点弄死他,是自己养气功夫深,他假笑着一张脸,对云何无明的怒火视而不见。
漠北分兵打仗时,杨应怜做过云何无明的军师,平日里给湛青云添堵,也是出谋划策,乐此不疲,早些年的交情在白玉带案中消磨殆尽,只余表面的客气。
“你为什么不说话!”云何无明把怒火对准张武陵。
张武陵厌烦道:“你们两个,闭嘴。”
于是马车中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赫连朔轻吁口气,快马加鞭,停在秤星寺门。
“我有事和他商议,等我片刻,说完便去明镜台找你。”
杨应怜眼角的笑纹直入鬓发,望之和蔼可亲,转过头面对云何无明,却是一副不作假的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