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聊天也是费脑子的活儿,张武陵心情烦闷,每日去恨水溪边看丁随云和丁结雨钓鱼。
他们是恨水溪的督水工,负责浚治疏导之事,然而恨水溪不曾发生水患,死在里面的人多半是自己跳下去的,二人与其说是督水工,不如说是捞尸人。
张武陵劈了一根竹子做钓竿,站在桥上与他们并肩钓鱼:“上次来不及问,白杜鹃是什么意思?”
丁结雨说吃满五颗换仙丹头发皆白,谓之“白杜鹃”,他和丁随云便是白杜鹃,满五之前发色如常,谓之“黑喜鹊”。
“换仙丹是?”
“长生不老药。”
丁随云眨了下眼睫,飞来冷清的一目:“镜子,镜子。”
张武陵房中有一座镜台,雅致而沉重,他说:“明天给你,可好?”
时辰晚了,三人没钓上一条鱼,各回各家。丁结雨踌躇不前,他想不起来家在何处。
“好像有个院子,院子里可以踢蹴鞠,有时候做梦,梦见有个小孩在踢蹴鞠……”
桥上突地响起一声呼唤,丁询笑盈盈地朝张武陵招手:“快来,过了宵禁,大老爷要发火!”
“你走吧,走吧。”丁结雨扯住自己的头发,眼睛通红。
丁询却过了桥到了他们身边,解下腰间的玉葫芦,倒出一颗丹药喂进丁结雨口中。他吃下丹药,不再说胡话了,只说自己要回家去。
“结雨哥肯定没有按时吃三陈避秽丹。”丁询拉着张武陵走过石桥,回头看恨水溪畔,不见人影。
“为什么随云姐和结雨哥住在桥的这头,我却住在桥的那头?主宅规矩多,还是搬出来好。”
丁询没办法:“由不得你,大老爷看重你。”
张武陵摇头:“他看重我,就不会不见我。”
“大老爷要炼制长生不死药,炼丹炉的丹香也不能断,这香叫‘死人香’,有麻痹、止痛的效用,我们长年累月生活在此处,早就浸入味了。”
丁询扯高袖口,让张武陵嗅自己的手腕。
“是不是一样?不过别离炼丹炉太近,死人香太盛,容易走火入魔。”他看张武陵皱起眉,笑道,“别嫌弃,过个三年五载,你也是入骨的死人香了。”
说着抓住张武陵的手,凑近过去,猫一样鼻翼微翕:“嗯,还是活人味。”
不知谁唱起粗犷凄凉的歌声,与恨水溪的惊涛骇浪相呼应。
“枯鱼过河泣,何时悔莫及。
作书与鲂鱮,相教慎出入!”
张武陵驻足不前:“谁歌枯鱼泣?”
“哦,是丁钟吕,他成天在河边唱歌。”丁询拉着张武陵走远,“他也是个麻烦货色,靠太近会惹上麻烦。”
天刚擦黑,桃花公主坟燃起灯火,这座坟茔人人活得跟鬼一样,却特别喜欢处处光亮,仿佛香烛油灯就是他们的供品。
丁询唉声叹气:“今天一顿饭没吃,还要去大老爷那复命!”
张武陵说:“不如办完事到我那儿吃饭,我等你。”
丁询的神色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好啊,等我。”
他风风火火背身离去,方向是丁谑的炼丹房,张武陵则沿着相反的方向,缓步来到自己的院子。
这座院子一定经历了很多人和事,门匾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原来叫什么。院中种了杏花树,屋中陈设文雅,像文人墨客的居所。
墙壁上挂着一柄宝剑,剑鞘黝黑,剑身铭刻“秦善白”三个小篆。多宝格上摆放着女人的紫金葫芦耳环,小孩的蹴鞠,一副断腿的圆眼镜,镜片用墨水涂黑,还有一个缺角的印章,一柄断刀。
夜色渐晚,屋门放下帘子挡风,红梅花插在瓶中,火炉边烤着橘子,炉上温着一壶酒,酒气弥漫,红色的火焰在张武陵的瞳孔中跳动。他取下善白剑,放在手边。
从宗祠出来后他就恢复了神智,灵台清明,然而那颗见鬼的丹药——张武陵猜是换仙丹——后遗症不小:他的五感迟钝了,时常神游,以至于脚腕上被锁了一对金镯都没有知觉。
金镯绚丽,有扣环可开阖,链着一个无声的小铃铛。
丁家有二十个分支,二三百人,个个身手不凡,硬闯是闯不出去的。走水路从恨水溪泅渡出去也不容易,溪水湍急,侥幸缘溪而下,也会被守门人逮住。
张武陵只能徐徐图之。
嘶嘶。
窗户缝的风像蛇一般钻进温暖的屋子,一只手掀起门帘,屋外的漫天风雪扑进来,死人香浓烈,炉火闪烁。
“今天有什么好菜?”
这是张武陵来到桃花公主坟后,第二次见到丁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