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随云“哦”了一声:“那我记错了。”然后一动不动,丁悱恻也一动不动,全神贯注观察鱼漂,黑色的蛇影在恨水溪中游荡。
“……”丁询有点不耐烦了。
吃下换仙丹的外乡人不少,有的是主动求药,有的是误闯进来。他们不清楚,换仙丹的五分药性救人性命,五分毒性迷人心智。
这些可怜人往往会假造一个丁家族人的身份,经过第一年的疑神疑鬼,来年吃下第二颗换仙丹,大多数就此沉沦,有的挣扎得狠了,疯了,跳进恨水溪自我了断。
丁悱恻的性情不像能随意蒙骗过去,丁询认为他的结局可能最惨烈。
“大老爷令我跟着你,防止你又生祸端……”他搬出丁谑,试图跟驯服其他药人一样驯服丁悱恻,但他动了动眉头,神色不悦:“他管不到我头上。”
说着扛起鱼竿要走,丁结雨和丁随云双双拉住他一边手,眼风撇向丁询,满含不悦和警告。白杜鹃容易把假的当做真,他们把丁悱恻当真了。
“哇啊,好凶。”丁询笑着退后两步,他可不想和死脑筋的白杜鹃起冲突,特别是丁随云,她缠腰的软剑名为“百炼钢”,杀人不过风吹拂柳。
冬雪渐密,丁悱恻听了半天风声,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见?”
“鱼?没有鱼。”丁随云说。
“蛇?有黑蛇。”丁结雨说。
丁询拍了下脑袋:“是铃声,金铃。”
“为什么我听不见?”丁悱恻没有取下金镯的意思,丁谑将他的反抗心压制在最底下。
“别想了,再想真的要疯了。”丁询推着失魂落魄的丁悱恻到草棚底下,帮他脱下蓑衣斗笠,“不明白你们整天都在瞎想什么。”
丁悱恻莫名其妙:“你才是快疯了吧。”丁询呼吸一滞,肩膀缠绕的绷带洇出血迹,强忍着痛楚说:“被你气疯的。”
纷纷扬扬的大雪摒绝人声,时常在恨水溪边悲歌的黑喜鹊不知所踪。
腊八粥盛了四碗出来,热乎乎飘起白烟。丁家人是近的不亲远的亲,一个屋檐下的自相残杀,不在一个屋檐下,反倒有点亲情。
丁悱恻捧着碗暖手:“坟外面是什么样子?”
“等死人香盖住你身上的活人味,只要大老爷同意,你想跟【丁孔雀】去守门,去波斯国、锡兰国做生意,或者考试做官都行。要是得大老爷青睐,让你做信差,这坟里坟外,任你来去。”
丁询看向两只白杜鹃:“随云姐和结雨哥之前当过信差,这几年越发糊涂,就做了督水工。”
两个督水工专心吃腊八粥,不在意也不反驳。
“外头太危险,我爹娘死在外面,姑姑也死在外面,结雨哥和随云姐是命大,像你这样的,出去就回不来了。”
丁悱恻望着漫天风雪,忽然产生一个明悟:我的爹娘,应该也死了。
四只青花碗叠成一摞。
夜深,丁悱恻抽出宝剑,剑身铭刻的【秦善白】三字,使其大惑不解。昨夜梦里的剑招,模模糊糊记得两式,他身随意动,意随心动,纵然穿着锦衣狐裘,难掩剑光惊鸿。
悲凉的哭泣声隐隐约约从远方响起,丁悱恻收起宝剑,循声而去。
高高的墙壁拦住月色,他提着灯笼,光明磊落地走在路上,遇着主家的人,便说自己听见哭声。
“啊!难道是鬼?”丁谴浮夸地捂住嘴,他的黑发用墨绿的发带束着,垂在身后,死人香如流水一般飘在风中。
他是花匠,今天砍下一车梅花,给各屋送去。
“可能是。”
“鬼会吃人吗?我跟你去看看。”丁谴搭上丁悱恻的肩膀,嬉皮笑脸,“不要紧张,我是有良心的,不像结雨哥,手刃亲爹做药引。”
“你知道结雨哥的事情?”丁悱恻这才正眼看他。
“怎会不知?”丁谴歪着脑袋,“结雨哥八岁就杀了他爹,厉不厉害?”
丁悱恻还要问清楚,拐弯突然碰到丁询,他挤到两人中间,问去干什么。丁悱恻如实说了哭声的事情。
那是药库的方向,常年有药人不堪哺育碧血红莲的痛苦而悲哭,不过今年的药人已经消耗殆尽,明年开春才会陆续补充“药材”。
“冬天风吹过门缝,就会发出呜呜的声音。”丁询笑容不变,拿过丁悱恻手中的灯笼,拉着他往回走。
“为何你们听见的声音,我听不见;我听见的声音,你们听不见?”丁悱恻的疑惑比冷风更像刮骨钢刀。丁询不知道如何作答。
那墨绿发带的青年停驻在拐角,远远地招手:“我等你一起玩儿!”
丁询面色不善,黑靴碾过青石,灯笼里的烛火禁不住摇晃,一下子失去光亮。他将丁悱恻送回房屋,临走前告诫道:“丁谴不安分,离他远点。”
丁悱恻孤单地站在门口,却说:“我想明白了,原来桃花公主坟的病症是【贪生怕死】,已然无可救药。”
丁询提着那盏熄灭的灯笼,讷讷不敢言语。
腊月十五,大雾,丁结雨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