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谑明知故问:“五颗换仙丹不是齐全了么?”
杜磊堂说:“有一颗不慎遗失,早前便来信知会过。”
“我忙昏头,竟把此事忘了!杜丞相稍安勿躁,喜宴一过,我即刻着手炼丹。主家旁家同气连枝,骏眉与我也是好友,我怎会见死不救?”
当年杜骏眉起家都是靠桃花公主坟送财送人送物,他断了和主家的联系,后面猝死,难说没有丁谑的手笔。双方恩怨难以分明,但杜磊堂想活命,就不得不屈服。
“多谢长辈。”杜磊堂低眼,掩盖住双目的冷意,他盛气凌人,却并非不懂得审时度势,“还望长辈垂怜,不叫我失望。”
丁谑信守承诺交出换仙丹便好,否则要捣毁桃花公主坟,也在翻手之间。
茫茫风雪,清幽的琴声送客一程。琴声远传,令人振作之时,隐隐潜藏着挥之不去的哀伤彷徨。
杜磊堂霎时分辨出是《醒心集》,不禁望向风雪对面,驻足聆听。这死人坟中,谁弹琴有如此铮铮风骨?
“鼓琴者是族中小辈丁悱恻,前几天跟我闹脾气,今日才安静下来,你切不能去打扰他。”
杜磊堂暗自可惜。
“家中久久没有喜事,你何不留下来过年?”丁谑看起来非常重视这桩婚事,杜磊堂嫌晦气,推托宫中设宴,不得不去。
应付杜磊堂后,丁谑回到伯牙亭,他的脚印很小,飞雪须臾便掩盖住踪迹。
待丁悱恻停下琴声,他走过去,提着一块黄金平安锁晃了晃:“把这金锁跟你换珍珠坠,你可愿意?”
丁谑认得每一颗换仙丹的味道,记得每一个药引的长相和名字,特别是死之前还在反抗的硬骨头,他甚至记得王志仙的遗言,记得王志仙手臂流下来的鲜血,地上的金珠子骨碌碌。
丁悱恻推拒了。
“那便算了。”丁谑没有生气,亲昵地说道,“同族不讲虚礼,但喜帖要写,我让询儿协助你写帖子,然后唤仆役家家户户送过去。”
丁询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告诉丁谑,自己在义庄偶然得知丁悱恻的真名,那喜帖上到底该写“张武陵”还是“丁悱恻”?
人一旦知道太多就容易想东想西,夜晚辗转之时,丁询反复推敲“张武陵”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和经历。
“我想和夏无眠一同撰写喜帖。”丁悱恻将琴搬回匣盒。
“不到你们见面的时候,询儿没告诉你吗?”
丁询一瞬间脊背僵硬,跪下认错:“大老爷恕罪。”
“是我忘了,不要怪他。”丁悱恻上前一步挡到他身前,“喜帖总要我亲自送上门为好,就罚丁询和我一起去送帖子吧。”
丁询垂着脑袋,攥住珠链,跪在丁悱恻的影子中,他竟然罕见地感到心定,长长的屏息之后,白发童子说:“去吧,这桩婚事在祖宗面前问了三次卦,都是吉卦,你和夏无眠一定是天作之合。”
风雪下一阵晴一阵,隔天下午,丁谴驾着驴车在主宅外面等了一个时辰,无聊地打哈欠,板车上堆满花枝,柴刀别在腰间,沾着花泥。
丁悱恻出门,迎面就砸来一朵红梅。
“太慢了!”丁谴耷着眼说道。
“你可以先走。”丁询皮笑肉不笑。
丁谴最喜欢跟人呛声,当即没什么好话出口,却被丁悱恻递过来的喜帖止住了言语。
他细细读了一遍:“字写得不错。”
“多谢夸奖。”丁悱恻给驴子喂了一根萝卜,揉了揉耳朵,拍了拍鬃毛,然后说,“劳烦你们跟我去送喜帖了。”
丁谴赶车载花,丁悱恻和丁询随行左右,每到一户人家,丁悱恻便上前叩门,说他和夏无眠除夕成亲,恭请莅临,随后奉上喜帖和一株花枝。
窄小的门缝中伸出一只手,如死蛇般的白,门后有的点头不语,有的滞涩地说了“恭喜”二字,也有的吓个半死。
“我不去,我不去!”恨水溪边的黑喜鹊推开喜帖,躲避瘟神似的跑得飞快,天冷路滑,他差点落水,幸得丁悱恻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衣领往回一扯,两人摔倒在地。
丁钟吕跌在丁悱恻怀中,浑身的骨头几乎要散架一般颤抖不已。他身形瘦削,容貌称得上昳丽,二十来岁的模样,难以想象便是此瑟瑟发抖之人,唱出闻者堕泪的歌声。
“啧!”丁谴粗鲁地揪起他的后领子,丁钟吕更怕了,拼命抱紧丁悱恻的腰:“救我!救救我!”
“别添乱。”丁询朝丁谴摇了摇头。
丁钟吕是坟中最一惊一乍、歇斯底里的黑喜鹊,丁悱恻推也不是,骂也不是——他不至于骂一个谵妄发作的病人——于是任由丁钟吕抱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待丁钟吕稍微平静了点,丁悱恻扶他起来说:“不去就不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丁钟吕偎在他肩膀上,含泪的眼睛颤着:“表哥要成亲了,小心呀,入此门中,如火烧身。”
他的呼吸像篝火堆的火星,洒在皮肤上烫得刺痛,但一瞬间就消融了,猛地一个踉跄,丁询推开丁钟吕。
“再敢胡言乱语,大老爷饶不过你!”
“走了!”丁谴的语气也不是很好。
两人拽着,拉着,丁悱恻频频回头,溪边唱歌的黑喜鹊蹲在地上,膝盖挡住半张脸,眼睛死死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在装可怜,你看什么看?”丁谴没好气。
“别说我们没提醒,丁钟吕是罪人,大老爷将他流放在恨水溪,桃花公主坟是没有他容身之地的!……你什么时候写了他的喜帖?”
丁悱恻见丁询又急又迷惑,直说道:“照族谱写的。”
“族谱里竟然还有他的名字,哼!”丁谴冷冷笑道,“京城的风光真是迷人眼啊,六亲不认,卖家求荣,可惜他没那个命数。”
呼吸的白雾中,丁询犹疑地观察丁悱恻的反应,见丁悱恻看过来,连忙把眼睛撇到驴车上的花枝。
丁询只是忽然想到,族谱里没有丁悱恻的名字,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