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谴大叫:“我落了东西在迦陵频伽那,正好一块去!”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丁蝴蝶”何许人也。
“不许偷看。”丁悱恻叮嘱道。
“谁稀罕。”
过恨水溪,桥边无人。
丁谴哼着歌拆开信封,还抽空嘲讽一句:“在人家面前装得一本正经,这会儿就偷看人家的信。”
丁询没搭理他,眼神扑进对折的信纸,上面画了一只蝴蝶,没有其他东西。丁谴把信纸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暗语、隐语,那就是用水墨晕染、翩翩然振翅的蝴蝶而已。
飞雪愈发大了。
丁悱恻和丁结雨进了里屋,倒了两杯酒,风声起时,丁结雨刹那间甩出氅衣,扑向一个空青色的身影,只闻布帛开裂,剑鸣声盖过风声。
“随云姐?走窗不走门,着实吓人。”
督水工好不容易聚齐了,却有糊涂虫两个,溃兵一名。
丁随云眼睛发直:“江漱石在哪?”
“这儿就你我三个,没其他人了。”
“我明明听见金铃……”丁随云那双浅色的琥珀瞳仁环顾四周,最终停留在丁悱恻身上,“又找错地方了吗?”
丁悱恻摆出第三个酒杯,满斟三杯酒:“你急匆匆的,是有什么难处?”
“我在镜子里看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丁随云从来没有见过这面镜子,直到她想上吊,把绳子抛过房梁,铜镜突然掉下来,碎成两半,拼凑之后,裂痕穿过一个用力刻下的名字——江漱石。
“你要是见到江漱石,跟她说来找我。”丁随云言语怪诞,状若疯癫,小楼中的另外两人不以为奇,丁悱恻问:“她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丁随云来时骤雪,去时天晴,仅凭一腔孤勇,徒劳无功地寻找一个名字。
山间的晚霞映入瞳孔,灿灿如熔金,主宅方向,炼丹炉升起烟青色的丹灰,死人香如轻飘飘的纱帐,笼罩住桃花公主坟。
“奇怪,病灶如此明显,为什么我却视而不见?这么久才想明白,我要做什么,我应该怎么做。”
丁悱恻脸上泛起微茫的笑意:“结雨哥,你和随云姐就是我的后尘吗?”
“张武陵”和“丁悱恻”孰真孰假,他拿笔写了一遍早有分晓,无论是运笔的手感,还是字与字衔接的流畅度,都指向记忆之外的名字。
他没有草率下定论,而是杜撰出一只蝴蝶试探反应,结果也不出所料,他们没有纠正这个错误。
张武陵始终没有恢复记忆,但从蛛丝马迹足以推测出自己的处境。他拈起一缕黑发,想着还有几次机会就要变成白杜鹃。
房中唯一的倾听者是无情的抬棺人,他不理解张武陵复杂的情绪,也没有去理解的念头。
所幸张武陵不需要答案,心中自有丘壑。他洗净酒杯,返回主宅,丁结雨跟在身后,仿佛一缕幽魂,霞光火红,退潮似的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外面冷风呼啸,主宅灯火通明。张武陵沐浴洗漱后,点了盏油灯读书,夜深人静,光线暗淡,丁结雨用镊子挑灯芯,火一下子窜起来。
“多谢。”张武陵从书里抬起头。
丁结雨没有反应,白发散落,宛若白山茶,让人忍不住思索,这颗头颅从脖颈上掉落,是否也跟山茶花一样决绝。他盯着多宝格上的蹴鞠发呆,眼珠子忽然瞥向门口。
下一刻,丁询推门而入。
“丁蝴蝶的信拿给迦陵频伽了,他说会帮你送过去。”
他冻得鼻子耳朵通红,解下斗篷挂到屏风上,然后捞起桌上的鎏金手炉暖手。
“我路上遇到随云姐,她的状况不太好,要是暴动,阵仗不会小,江漱石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人物,镜中花怎可当真?”
“我也常有镜中观花、水中捞月之惑,与随云姐也算同病相怜了。”张武陵从多宝格上取下一金一银两个香球,“这个给你,前几天你说睡不好,我做了香丸,沉香为君药,加了一点梅花做辅药。”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丁询束手束脚,接住香球,前后左右地端详每一个细节,眼睫打下荫翳,像阴郁的泪沟。
张武陵有些恍惚,不禁摇了摇头,捧书而读,神情专注:“这就算好了吗?”
丁询默然无话,忽而动身,项链上的宝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天色已晚,我先走了。”
张武陵送他出门,转身回到屋中,略作思量,将紫檀烟杆旁边的蹴鞠拿在手中,抛得高高的,然后稳稳接住。
“想要?”张武陵问。
丁结雨不点头也不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