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询投子认输。
一个个人影由大变小,只剩下房中三人。
与此同时,祭祀的鼓声渐起。
除夕祭祖,只要不是疯得太过头的,都要去宗祠上香。平日里闭门不出、落一身灰的丁家族人虽多却静默,没有惊动宗祠的魂灵。
张武陵不去,是怕他又冲撞祖宗;丁询不去,是丁谑授意;丁谴不去,是因为他向来不去。
“照惯例,祭祀大概要一个时辰,之后的喜宴都安排好了,只等你和夏无眠拜堂。”丁询算了算时间,说,“我们再下一盘棋。”
“不了。”张武陵盖上棋子罐。
“那要做什么?”丁询问道。
绿纱窗下,张武陵说出“逃婚”两字,仿佛说“蝴蝶”一般轻盈。
丁询睁大眼睛,突然后颈钝痛,晕倒在棋盘上,丁结雨悄然袭击,蹴鞠拿在手中显得异常小巧。
白杜鹃受丁谑制约,并不十分可靠,但张武陵无人可用,必须冒险。
他扯下横架的婚服,盖住丁询的形貌,脱掉脚踝的金镯和手腕的水晶念珠,浑身轻快,张武陵半个月的迷茫、抑郁和痛苦,此时此刻烟消云散。
时间紧急,张武陵没有犹豫,打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他回头看了眼丁询,只道了一句“就此别过”,便匆匆出发,丁结雨紧追其后。
主宅张灯结彩,极为喜庆,一担担银钱金玉,一匹匹绸缎,一盒盒妆奁,一坛坛美酒,直教人眼花缭乱。张武陵将善白剑别在腰间,飞奔向炼丹房,狂风吹乱黑发。
路遇三五个奴仆,通通打晕藏到角落里,若只有张武陵一个人,恐怕要吃力不少。
丁谑的忧患意识显然不足,只留下两个人看守炼丹房,想来他自信无人敢擅闯禁地。待两人听见风中轻微的脚步声,便被从天而降的张武陵和丁结雨卸了下巴骨,一个手刀打晕过去。
炼丹房开阔宽敞,北墙嵌满药柜,西墙装了书架,东墙挂着一幅《九九消寒图》。青铜三足炼丹炉有两人高,炉身铸盘龙纹和饕餮纹,炉腹中点着小火,烟囱直出屋顶,死人香馥郁。
张武陵推开门,呛得头晕目眩,几乎昏迷过去,半晌缓过来,率先注意到书架上的《活死人外丹术》,总共八十一卷,另外附有一册药人名录,年号囊括了太宁,建成,延嘉,永平,七十年,满纸血腥。
他立刻查阅熟悉的名字。
【建成元年七月十四,江漱石,药引:强盗。】
【建成五年十月三十,上官尧臣,药引:友,江漱石。】
五十多年前的记录了,张武陵的心止不住沉下去,他没有停下动作,迅速翻阅名册,忽地一顿,看向伫立在侧的丁结雨。
【建成三十年六月初八,丁香空结雨,药引:父,丁九十九星。】
张武陵一目十行。
【延嘉七年二月廿九,陈海棠,药引:强盗。】
【延嘉十三年中秋,杜磊堂,药引:妻,王志仙。】
【延嘉十三年除夕,丁谴,药引:母,丁黄梅雨。】
丁谑骗了丁谴,他吃下的是他的母亲!这难道也是试验的一环?
张武陵定了定心神,最后一页,最后一个试药人。
【永平元年十一月晦,张武陵,药引:父母兄姊。】
张武陵猛然握住善白剑,只觉天旋地转!
那炉鼎中的火好像在灼烧他的五脏六腑,父杀子,子弑母,妻杀夫,一个个惨死的名字,一声声陌生的哀嚎,激烈的悲痛使他头痛欲裂。
这桃花公主坟中金玉倚叠如山,却是一处死地,埋葬多少人的白骨。即便忘却前尘,张武陵也无法坐视不理。自始至终,他谋划的不仅仅是逃离,还要掀翻这座吃人的炼丹炉!
善白剑锋芒毕露,寒光一闪,剑气纵横,直斩青铜丹炉。
轰隆!
炉鼎如不周山断裂成两半倾倒,砸出大坑,燃烧的炭块如滚滚海水涌向四周,烟囱摇摇欲坠。
“你……”丁结雨的神情更呆了。
张武陵不由分说,拽住他的手逃之夭夭。
距离祭祀结束,还有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