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随云头痛欲裂,挥剑甩去淋漓的鲜血:“你!你罪该万死!”
丁谑叹她不成器,徐缓地吹响陶埙,幽怨的埙声穿过恨水溪,白杜鹃们纷纷俯首拜倒。丁随云呼吸骤乱,拿剑的手不稳,张武陵当即踢起一块石头,飞射向陶埙。
埙声一乱,雨丝般晶莹柔软的银线破开朔风,穿透丁随云和她怀中的铜镜,她呕出大口的鲜血,意识涣散。张武陵挥剑断线,然而他站不稳了,第二条银色的丝线挂着血泪,贯穿他的胸膛。
丁谑五指微收,扯出银线,张武陵痛苦更甚,跟断了线的傀儡一样,踉踉跄跄倒在血泊中。
“死了?”丁孔雀伸手探他的鼻息。
“滚开!”激怒的叫喊由远及近,柴刀以惊人的气势向丁孔雀飞来,他不得不侧身闪避,紧接着是撞向头颅的鞭腿,速度之快,丁孔雀只来得及屈起胳膊格挡。
丁谴猛冲,以相当强硬的姿态,护卫在张武陵和丁随云身前。
“阿谴,你也想跟丁悱恻走吗?”丁谑失望地摇了摇头,“今天是你的生辰,你太不懂事了。”
丁谴油然而生一股恨意,恨丁谑无情,恨张武陵食言,恨天恨地,恨生恨死,最恨自己飞蛾扑火。
他不想听棺材之外的厮杀声,他只想逃离桃花公主坟,去春天的江南,可到底为什么,他会蠢到从棺材里出来,自寻死路?
八口棺材空了两个,抬棺人的队伍彻底停下来,引魂幡像风筝飘荡去坟茔的方向。
张武陵和丁随云生死不明,他们的伤势太重,丁谴无可奈何,握住柴刀的手用力得抽筋,同出一族的亲人俯视这场困兽之斗,无一丝一毫怜悯。
他心有不甘,惨淡地笑,跪下来求饶:“大老爷,我、我再也不敢了,主谋是我,与他人无尤。”
“傻阿谴,丁悱恻教唆你和云儿犯上作乱,你们误入歧途,现下回返还来得及。”
“他没有骗我,是我鬼迷心窍!”丁谴的眼白布满红血丝,身体激动地不住颤抖。
丁谑缓步走近,墨黑的鞋履沾上红雪,他将珍珠般清白的药丸放到丁谴手中:“吃下去。”
周围伫立的黑喜鹊望着换仙丹,雪花纷飞,覆盖了恨水溪边的满目凄凉。
“好,我吃……大老爷,你一定要救他们!”丁谴紧紧攥住长生不死药,随后释怀般松开手。
他扫拂去丁随云脸庞上的残雪,解下墨绿发带,替张武陵束发,他终究忍不住落泪:“我走不了了,我……”
黑喜鹊尚且可以远走高飞,可从来没人在潇潇暮雨中,目睹白杜鹃啼血,山中或许不存在雪白的杜鹃鸟,只有离不开故土的白色杜鹃花。
第五颗换仙丹下肚,丁谴陷入昏迷,等他一觉醒来,头发变白,记忆全无,就是一无所有的白杜鹃了。
黄昏时刻,吉时将至。
暗沉的霞光斜斜地照进绿纱窗,大红的婚服掩饰下,丁询昏昏然醒来,汹涌的孤独感如同潮水淹没头顶,张武陵不告而别,他竟然有点伤心。
主宅外响起热闹的唢呐声、锣鼓声和鞭炮声,丁询一惊,掀开婚服,在高高的院墙下飞奔,到了大门,鞭炮纸满天飞扬,迎亲队伍浑身血淋淋的,抬棺人抬着朱红漆的花轿从长街来到门口,脚步无声。
丁谑没有责怪丁询,反而唤他:“询儿,给新郎官披红簪花。”
“是……”丁询这才瞥到自己肩上搭着披红,他一步一步走到花轿前,撩起轿帘,映入眼眶的是神志不清的张武陵,他额角渗血,白衣污秽。
丁询弯腰探进轿子里,揪起袖子擦干净他的面容。
“太狼狈了,丁悱恻。”丁询窃窃细语,无人应答。
他拔下自己头上的绒花簪和金花簪,插到张武陵鬓边和发髻上,织金锦缎斜披在他肩膀。
花轿抬入主宅,前有黑喜鹊提灯开路,后有白杜鹃秉烛夜游,歌《薤露》而舞《蒿里》,罗绮衣裳闪烁光华,死人香浓郁芬芳。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高墙外,丁钟吕循着乐声,凭依枯树,同唱挽歌。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鼓乐震天,花轿边,丁询低声问:“丁谴死了么?”
丁孔雀似笑非笑:“没死,变成白杜鹃而已。”
花轿最终送到宗祠外,祠堂布置成红彤彤的喜堂,金盘撒果,银烛烧花,祖宗灵位打下巨大的阴影。
丁询和丁孔雀押着张武陵进了门,丁谑端坐于高背椅上,满堂宾客熙熙攘攘。
“新娘子呢?”
“来了来了!”
张武陵浑浑噩噩,眼睛微睁,见堂外孤影渐近,却是昏死复醒的丁随云,她双目无神,蒙昧无知,捧着一个牌位,上书“丁夏无眠之位”。
“云儿,恭喜你!找到江漱石了!”丁谑由衷地为丁随云高兴,在座的丁家人不觉得有任何不对劲,贺喜声不断。
张武陵被压住双肩跪了下去,咳得满嘴血气:“你竟然……”
“一拜天地!”
丁询和丁孔雀按住张武陵,往下叩头。
“我要杀了你!”凌乱的鬓发挡不住满是杀意的眼睛。
“二拜高堂!”
张武陵跪拜的一瞬间,高堂上的白发童子露出笑容,悬空的双脚摇来晃去。
“夫妻对拜!”
白衣披红的新郎官,和新娘子的牌位双双稽首。
“我一定要杀了你!”张武陵受伤的额角流下鲜血,漫过左眼,从脸颊滴落,他的眼中始终燃烧着不屈的怒火,整个人惨烈不堪。
黑影幢幢,梧桐雨心生不忍,低下头躲避这场荒诞的喜宴。迦陵频伽连夜篆刻的白玉合符,裁了一块红布包着,装在锦盒里,没有送出去。
永平元年除夕,风雪交加,张武陵吃下第四颗换仙丹,丁谴变成白杜鹃,丁随云沦为抬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