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询劝阻:“阿诽羸弱,不好羁留在外。”
“有你在,去看看也无妨。”祭祖伊始,丁诽的心脏便隐隐作痛,此时忍不住咳了咳,只说是吃了冷风,有点呛到。
丁谴站到他的上风口,宽阔的肩膀挡住风。
丁询微笑:“那就先这样,今晚再说。”
他绝对不会让丁诽去花圃!
他太知道这些白杜鹃在想什么了,无非是大梦初醒,行坐不安,妄图抓住梦幻泡影,没两天就兴味索然,撒手不管,装什么可怜?
丁询倏地顿住,转头看向丁诽——他也会变成白杜鹃,然后……忘记我?
“怎么了?”丁诽问。
“……没什么。”丁询说。
白杜鹃和黑喜鹊是不一样的,性格、喜恶、习惯,几乎变了个人。有时候丁询怀疑,换仙丹里的药引取代了肉身原本的灵魂。
他默默观察许久,末了否定这个猜测,无论药引子是善是恶,白杜鹃大多相似,底色就是凄凉、残酷和自毁。
祭祀耗神,丁诽有点累了,回到院落中小睡,起来热腾腾吃了一碗元宵,便到夜晚热闹的时分。
山下庙会摩肩擦踵,香车宝盖,川流不息,歌舞百戏摆成长龙。桃花公主坟也活过来了,花灯早早挂上,游神队伍都是黑头发的青少年,戴着古老的面具,放声高歌,祈求风调雨顺、驱瘟避疫。
谁曾想桃花公主坟竟然有这么多活人?恨水溪边格外热闹,舞狮子、舞龙灯、踩高跷,还有人垒了火塔,放眼望去,桥上分成两列,手上均持香,中间供神仙巡游的队伍前进。
丁诽站在东列,低眉垂眼,猩红的香火点在眉心,缓慢地走过津桥。他身前是穿白绫衫的白杜鹃,身后是丁询。桥下放灯,水流湍急,不少莲花灯都被打翻,顺水漂流,奔向远方。
过恨水溪,丁询便劝丁诽回主宅,免得吹太久风,又病上一回。丁诽哪肯,说良辰美景,使人开怀,请他宽宥片刻。丁询无奈,随他去了。
到最深的巷子,义庄闭门锁户,灵堂门户大开,抬棺人或站或坐,或伫立屋顶,看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唯独引魂幡下的青铜棺材纹丝不动,问春归从年前睡到现在,不愿再醒。
丁诽的眼神一掠,忽然停顿在门框之中的一男一女,他们仿佛锁死在画中的云雨,朦胧飘渺。
丁询上前来阻断他的视线:“累不累?”
丁诽慢了半拍,摇头道:“不累。”
锳锳的金铃跟着游神队伍走了一路,提灯的少年男女围在丁诽四周,简直像猫在追逐滚灯,好玩又新奇。丁询已经抓住三个下黑手的,也被肘击、撞肩、踢膝,不下五次。
游神行程始于宗祠,终于宗祠,返回的路上,少年们依旧不知疲倦地唱着跳着,尽情狂欢。恨水溪前,大头和尚分发点燃的线香,几个无礼的族人挤到丁诽和丁询中间,把他们远远隔开。
丁诽被推着往前走,回首和丁询遥遥相望,金红色的烟火从天空落到灯笼里,整座坟墓宛若一盏永不熄灭的油灯。
行至桥中,忽然一只大手扯住丁诽,将他扯进巡游的人群,接着一个朱红大漆的吞口含剑面具掩盖到他脸上。
“我来找你了。”丁孔雀头戴菩萨面,装得很熟稔,与他勾肩搭背。
“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这样来见我?”丁诽撇下他的手。
丁孔雀叫屈:“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丁询,他跟看门狗一样,见你一面不容易。现在,我们有半座桥的路程可以说话。”
舞乐喧嚣,吞口和菩萨面并行桥上,丁孔雀歪过脑袋,指着面色不善的丁询,做作道:“他的眼神好凶,我有点怕!”
二人拉扯的动作当然瞒不过丁询,但跳舞酬神的少年太多,他们粗犷、颠狂的舞蹈仿佛滚烫的火焰,叫人难以突围。
丁诽向丁询摇头表示无事,然后言归正传,问丁孔雀:“你私下寻我,究竟有何用意?”
他们靠得很近,才能听清对方的话语,丁孔雀侧过脸:“你忘性好大——为了救你啊!别忘了,丁询还没找到碧血红莲的药引。”
他想看到丁诽惊慌失措的模样,然所见唯有法相森严的吞口兽。
“你在关心他?你在难过?”丁孔雀问长问短,“丁悱恻,你甘愿为他死吗?我爹为我娘死了,我娘为我死了。”
丁诽却将他手抓住,低声道:“是谁说,丁询要拿我做药引?”
丁孔雀反手按下他的手腕:“何必人说?有眼睛都看得出来。”
“你便是拿无稽之谈来诓我?”
“在丁家,要把无凭无据的猜测当真,才能活!”丁孔雀脸上浮起戏谑的笑,“很恶心对吧?换仙丹就这样杀死我们的兄弟姐妹。”
“死物如何杀人?刀剑、毒药可以取人性命,但用它们杀人的是人。”丁诽拂袖,思维的齿轮转动起来,齿牙每走一步,心脏更痛一分。
丁孔雀乐道:“没错,桃花公主坟要完了!哈哈!”笑声满是不甘心和讽刺。
一簇簇烟花炸开,满天斑斓,在滂沱的花雨中,丁诽掀开吞口兽面,与丁孔雀相视:“兄长有心力挽狂澜,救济族人,为何不与我明说?”
丁孔雀神情一滞,俄而将菩萨面斜斜挑起,挂在鬓边,促狭地笑:“因为,从来没人信我啊。”在丁诽认真的注视中,他的笑容逐渐有些勉强。
倘若丁孔雀说他要杀人,那么无数人都会深信不疑,但说要救人,便是把天说破了,也让人怀疑他有阴谋诡计,一肚子花花肠子。
难道山下的人独具慧眼?从他的笑,他的只言片语,就可以摸清他的所思所想?不对不对,丁孔雀细数试药人,果然还是傻瓜和疯子更多。
“告诉我吧,你要怎么救我?”
喧闹的月色下,丁诽目光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