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在六月初再次响起。
一夜之间,整个城市都被淹没在声浪里。许青坐在考场里,听着窗外传来的鸣叫,一波接着一波,像永不停歇的海潮。
中考最后一科,英语。
他握紧笔,看着试卷上的完形填空。单词在眼前晃动,ABCD四个选项像四扇门,他不知道该推开哪一扇。
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还是出汗了。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答题卡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慌忙用纸巾擦拭,怕影响机器阅卷。
监考老师踱步走过他身边,脚步很轻。许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窗外的蝉鸣更响了。那声音穿过紧闭的窗户,依然清晰可闻。许青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蝉鸣,也是这样的夏天。他坐在教室里,看着徐怡在素描本上画一只蝉。
“蝉只能活一个夏天。”她当时说。
“但也很了不起,”她说,“至少它们拼命地活过,拼命地唱过。”
许青摇摇头,想把那个画面赶出脑子。现在是中考,是人生的重要时刻,不能分心。
他继续做题。阅读理解是关于环境保护的文章,生词很多。他皱着眉,一个一个地猜,在草稿纸上写下可能的词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交卷。许青检查了一遍答题卡,该涂的都涂了,没有漏题。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蝉声如雷,震得玻璃都在轻微振动。他看向窗外,只能看见对面教学楼的墙壁,和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
三年了。
初一到初三,一千多个日子。蓝楹花开又谢,蝉鸣起又落,雪下了又化。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初一新生,变成了一个更加沉默寡言的初三毕业生。
而有些东西,在这三年里生长,又在这三年里死去。
交卷铃响了。监考老师开始收卷,一张,又一张。许青把试卷和答题卡递过去,老师核对了一下,点点头。
他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嘈杂的人声几乎盖过了蝉鸣。有人在大声讨论答案,有人在欢呼终于解放了,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
许青穿过人群,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但其实没有。他只是觉得,这可能是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段路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六月的午后,太阳像火球一样悬挂在天空,把一切都烤得发烫。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三年前,他就是从这里走进来的,背着新书包,穿着有点大的衣服。那时候,蓝楹树茂盛的迎着阳光生长,斑斓的光影下有着奔跑的少年。
“许青。”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了徐怡。
她就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的头发又长了一些,松松地束着,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他们隔着五步的距离对视。周围是拥挤的人群,是嘈杂的人声,是震耳欲聋的蝉鸣。但那一瞬间,许青觉得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就那么一瞬间,他笑了。
徐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她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犹豫,也许还有一点点期待。
许青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台阶。
没有说“考得怎么样”,没有说“终于结束了”,没有说“以后常联系”。什么都没有说。
他穿过操场,朝校门走去。脚步很快,阳光晒在背上火辣辣地疼。汗水浸湿了衬衫,粘在皮肤上。
走到校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徐怡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正看向他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炽热的阳光和汹涌的蝉鸣里,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许青转回头,走出了校门。
街道上到处都是刚考完的学生和家长。有的在拥抱,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大笑。一个女生抱着母亲说“终于考完了”,声音带着哭腔。一个男生把书包扔向空中,又接住,笑得很大声。
许青穿过人群,往家的方向走。蝉鸣从行道树上传来,震得他耳膜发痛。他想起徐怡说过的话:“如果我们能听懂蝉在唱什么,会不会觉得那其实是一首歌?一首关于夏天的、很长的歌。”
现在他想,也许蝉在唱的是:结束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看见他进来,母亲小心地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许青说。
“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先去洗把脸,吃饭了。”
许青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无助,但却是自己。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母亲几次想找话题,但看见他疲惫的样子,最后还是放弃了。吃完饭,许青说想休息一下,就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永不停歇。那声音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包裹着整个城市,包裹着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三年。
初二开学,蓝楹花开。第一次看见徐怡,觉得她像午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