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柠垂眸看着自己筷尖上的那朵西兰花,“姐姐应该不需要我的照应吧?”说完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是不需要你的照应,”许清韵唇角弯了一下,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但是爸爸你不能不管。”
许安柠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它咽下去,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对齐。
“如果以后有这个必要的话,我自然会履行我的法定义务。但是——”许安柠顿了一下,“谁得到的好处多,谁承担的义务大。”
许清韵放下茶杯,抬眼看着许安柠,“怎么?你还想算算家里这些年给你花了多少钱?”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挑拨。
许安柠看着她,“我没这么说。”
“没这么说?”许清韵笑了一下,“你不是有个小账本吗?上面记录了给你的每一笔零花钱,替你交的学费、餐费之类的。要不拿出来看看,一共多少钱了?”
“啪”的一声。
许怀仁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所有人立刻噤声。
他转过脸来,眉心拧着,沉声说:“安柠,你真的有这个账本吗?”
许安柠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面边缘,没有回答,也没有去看他。因为她的确有这样一个账本。
许怀仁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也更沉,“你真的打算还了这些钱,然后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吗?”
“我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做一个无力的辩解。
许怀仁怒了,“没有?那你记那些账做什么?还是说你从来没把这儿当成你的家?没把我当成你的父亲?”
许安柠仍然沉默着。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
许怀仁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指撑在桌面边缘,指节泛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他猛地咳嗽了一声,手捂住胸口。
柳素心赶紧站起来,绕过桌角,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好了好了,姐妹两个斗斗嘴而已,怎么还当真了?别生气了,小心你的血压。要不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跟安柠聊聊。”
许怀仁的视线还落在许安柠的方向上,像在等一句他还没听到的话。
柳素心侧过头示意了一下,保姆快步走过来,扶住许怀仁的另一只手臂,把他扶起来,往走廊那边带去。
许怀仁离开了。
柳素心重新坐下来,把碗筷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边,然后抬起眼睛看向许安柠:
“安柠,阿姨承认,以前我对你是苛刻了一些,关心少一些。但是你也得理解我。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对待一个在你怀孕期间,勾引你丈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呢?”
许安柠的双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小时候经历过无数次的屈辱再次降临。但她不是替自己屈辱,是为妈妈感到不公。所有的人都在指责妈妈,从来没有人说过那个男人的不是。她也不相信妈妈那么温柔善良、独立坚强的人,是个坏人。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凭什么把这件事怪在我妈妈头上?难道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你自己的丈夫吗?”
柳素心唇角冷冷勾着,抬起下巴,神情高傲的像一个受了委屈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随意指责别人的人:“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是他们两个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面对柳素心这句话,许安柠无言以对。她可以质疑那些流言的真实性,却无法反驳这个结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无法推翻的铁证。
她咽下心里的疑问和不甘,抬头看着许太太:“所以,需要我来还是吗?那你今天叫我来究竟想要做什么?我还需要还多少,才能还完我妈妈那一份?”
柳素心眉眼终于舒展开,像一个胜利者那样看着她,语气放缓:“你姐姐想要在京北开家分公司,把‘一寸锦’做成全国性的高端旗袍品牌,让它走出琅城,让更多人看到。以后不再只是琅城的老字号,也能被全国、甚至全世界的人认识和喜欢。”
许太太神态语气间满是骄傲。是为自己女儿的优秀而骄傲,也是为自己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女儿而骄傲。
但也是份好大的野心,要想实现没那么容易。
许安柠看了一眼一直冷眼旁观的许清韵,撇过脸去,“那我无能为力。”
“你当然做不到了,”柳素心笑了一下,“但你老公可以。他们周家在京北也有资源和人脉。你只需要吹吹枕边风,让他帮你姐姐一把。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那件事,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许安柠沉默了一瞬,“我和他的关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这枕边风,我吹不动。”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要不然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他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我手机没电了,我也记不住他的电话号码。”
柳素心没有说话。她看着许安柠,唇边那层笑意慢慢收住了,像是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已用完:
“许安柠,我劝你不要跟我耍心眼。难道你就不怕被你的导师和同学知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又是被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生出来的野种吗?”
许安柠“蹭”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许清韵眉心微微蹙了蹙,眼睛余光朝自己母亲的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又沉默下来。
许安柠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目光直直地钉在柳素心脸上。胸口起伏,呼吸又急又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柳素心毫不避讳地迎视着她。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嘴角还挂着那抹胜利者的笑:“我说——”她停顿了一下,“我要让你的导师和同学知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又是被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生出来的野种。”
“你敢!”许安柠咬着牙,红着眼眶,撑在桌面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柳素心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看我敢不敢。”
看着许太太肆无忌惮、轻蔑的眼神,许安柠忽然生出小时候那种无力感。她拼命想要逃出的牢笼,以为自己可以解开的牢笼,轻而易举地再次把她困住。
一直在眼底打转的眼泪,几乎要收不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安柠。”
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
“饭吃完了吗?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