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他眼神躲闪,开口时声音却有些哑,语气却硬邦邦的,好似质问。
叶菱馥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裙裾铺在榻沿上,带来一丝柔软的香气。
她没急着回答他的话,本想细看两眼他背上的伤痕,视线却总不由自主地下移。
少年趴伏着,肩胛骨的轮廓格外分明,像未展的蝶翼,脊沟从颈后一路延伸下去,两侧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窄腰收束成一个利落的弧度,再往下便没入裤腰之中,只露出一小截腰窝,凹陷处有一粒小小的痣。
叶菱馥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桓铮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耳根一热。
他偏过头,声音更硬了几分:“你看什么?”
叶菱馥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又看失了神,顾左右而言他:“打得也太重了些。”
桓铮心头一动,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但他又不愿被叶菱馥发现,默默将脸埋进臂弯,闷声道:“与你何干。”
叶菱馥不应声,从袖中取出那瓶金创药,搁在他眼前,心中重又告诫自己身份有别,面上却不紧不慢地说。
“其实你父亲打你,心中也是不舍,做父亲的,哪有真心要害自己儿子的——”
桓铮听着她此番言语,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行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她,目光重又结冰。
“你是来替他说项的?”他问。
叶菱馥手上动作一顿。
桓铮心中冷笑。
她嫁进来不过一日,便急着要扮这贤良继母的模样,替他父亲来游说自己。
原是他自作多情,什么探望,什么心疼,不过都是她端着架子,做给人看的手段罢了。
“女君若闲来无事,大可以在正院里赏花逗鸟,不必来这西跨院看我的笑话。”
叶菱馥眉心微蹙,不明白他为何忽然翻脸。她想了想,又开口:“你身上伤得不轻,这药——”
“我说了不必。”
“金创药要趁新鲜敷上,耽搁久了——”
“女君听不懂话么?”
桓铮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但依旧咬着牙,一字一字:“莫在这多管闲事!”
他伸手一扫,叶菱馥手中那瓶药便飞了出去,撞在桌角上,“啪”地碎成几片,药粉洒了一地。
“女君走吧!”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叶菱馥看着地上碎裂的药瓶,先是一怔,而后短促一笑。
真是多余关心。
她站起身,不再搭理桓铮,叫了嬿儿来扶自己离去。
桓铮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却分毫不及他心中怒火中烧。
他重新趴回榻上,将脸埋进臂弯里。
朔函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阵,确认叶菱馥走远,才小心翼翼地进来。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叹了口气,一边弯腰收拾一边低声道:“郎君,您这是何苦来?女君好不容易来一趟,您非要这样冷言冷语的……”
桓铮闷声道:“她来找我,不过是为了她好继母的名声,不是真心来看我。如此这般,我宁可她不要来。”
朔函轻叹一口气,取了帕子,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女君是您的继母,木已成舟,是改不了的,您这样——”
“把药拿来。”
桓铮忽然开口,截住话头。
朔函一愣:“什么?”
“药。”桓铮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那些碎片不许扔,里面的药粉,用手指挖出来,涂在我背上。”
“……是。”
朔函反应了片刻,这才用帕子包起碎片,挖出所剩不多的药粉,轻轻敷在桓铮背上的伤口处。
桓铮闷哼了一声,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席子。
朔函一边敷药一边偷偷打量他的神色,少年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得很紧,耳根却染着一丝尚未褪去的薄红。
药敷完了,桓铮依旧没有抬头,只哑声说了句:“出去。”
朔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话,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桓铮趴在榻上,听着朔函的脚步声渐远,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才缓缓将手伸到身下。
他摸索片刻,掏出一把冰凉的玉梳。
和田玉的质地,温润细腻,在昏昧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梳背上的鸳鸯纹样雕得极为精巧,一只鸳鸯望着左处,羽翼丰盈。
桓铮将玉梳握在掌心,拇指小心地描摹着上面雕刻的花纹。
他想起昨夜。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房,心里头烦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天蒙蒙亮时,他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后屋去,甚至还翻进了后窗。
他站在她床前,和叶菱馥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幔,他甚至几乎能看到她盖着锦被的薄肩。
他抬起手,轻轻攥住薄如蝉翼的帷幔。
只要他微微抬手,便可以看到他朝思暮想的女孩睡着的模样。
帷幔在他手中缓缓被攥紧,终于发皱,他却依旧没有扬起。
她是继母。
他默念着这四字,退后两步,在梳妆台前坐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台面上那几件零零散散的妆奁上。
他听着床上人的呼吸声,拿起台面上的一支白玉簪,放在掌心里端详。
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兰花,他将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才轻轻放回原处。
接着他看见那对鸳鸯玉梳,他悄悄举起一把,搁在月光下凝望。
片刻后,他鬼使神差地将玉梳靠近鼻尖,居然轻轻嗅了一下。
一缕香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在他胸腔里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像根丝线缠缠绕绕,任他怎么都解不开。
他嗅得痴迷,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后窗翻出。
窗框撞出一点动静,他立刻蹲在廊下角落,心跳如鼓。
是嬿儿起了身,她站在房门外,嘀咕了一句:“这将军府后院居然还有猫儿?……所幸没打搅女君歇息。”
他蹲在墙根下,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瞧着嬿儿并未寻找,才直起身来往回走。
直直走出去十几步,他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把玉梳。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犹豫了一瞬。
他知道,若发现丢了东西,后屋一准会翻找起来。
可他总是不甘,握着这把玉梳,上头香气萦绕,生生牵住他的心头。
“我便是拿了,又能怎样?”他喃喃一句,“我同她已是殊途,就当留个念想。”
他将玉梳收入袖中,转身走了。
此刻,油灯的光在梳子上镀了一层暖黄。
桓铮将玉梳翻过来,看见背面靠近梳脊的地方,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他凑近了才看清,是“同心”。
他将玉梳贴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冰凉的玉料。
他又想起今日。
不论是在正厅看着他挨打,还是刚刚她坐在他榻边,她的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
却并不看着那些伤痕,而是他这满身的腱子肉。被他发现后,她便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装模作样。
原是好色……真是可爱。
桓铮嘴角一弯。
放在昨夜,他还念着自己同她身份悬殊,本应再无可能。
此时他却倏然换了心思。
这鸳鸯玉梳一只在他手里,一只依旧在她那儿。
如此,他们二人如何不算一对?他凭什么不能与她同心?
况且,他知道怎么吸引叶菱馥的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