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四岁时父母双亡,被舅舅接走,自此寄人篱下。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先跪拜祠堂,再给舅母请安,站半个时辰听她训话、自小捡表姐们穿旧的衣裳、饭桌上的好菜从来轮不到她下筷、嬷嬷们不停教导她要温柔贤淑……
十几年来,她清楚自己的处境,于是从不反抗,即便心中不愿,也会在表面上做到最好。
可她温柔贤淑了十几年,最终只换来一架花轿,一份聘礼,被当作一桩买卖,送进了桓家的大门。
她本以为嫁了人便好了。
桓家是几代将门,总不至于像舅舅家那窝清谈书生一般蝇营狗苟。
可这一个月里,她彻底看透,人心都是一般,忘尘而拜,何处都是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她不再是任人欺辱,只能在暗处发泄的表亲女郎。
她是桓霆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整个将军府的女君。
既然是女君,便不能再忍。
叶菱馥几次吸气,终于穿过最后一道长廊,站在书房门口。
门口侍从见了她,先是一愣,而后赔笑道:“女君,将军正在批阅公文,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叶菱馥不等他说完,径自提起裙摆推门而入。
侍从在身后大呼小叫,却不敢直接上手拉扯,只得看着叶菱馥进门。
桓霆虽是武将,书房却大得出奇,四壁全是书架,层层叠叠地堆着簿子,墙上悬着一柄长剑。
桓霆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不少文书,被外头吵闹打搅,眉峰紧蹙。
他抬头一看,见是叶菱馥进来,将手中狼毫一放,示意她坐在一旁
“夫人来了。”他眉心平复,不咸不淡。
叶菱馥先将食盒放在案角,打开盖子,桂花甜香瞬间溢出。
她垂眸将碟子取出,又捏着筷子,小心推到桓霆面前。
“妾向李姬讨教,学做了些点心,送来与将军尝尝。”
桓霆瞥了一眼那碟米糕,又看了看她,并未动作。
“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叶菱馥本就不指望他吃,搁下筷子起身下拜。
“妾想秋将军一件事。”
“何事?”
“请将军屏退左右。”
桓霆眼神微抬,挥手让书房内侍弄的人退下。
门扉合拢,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说。”桓霆道。
叶菱馥端坐片刻,斟酌言辞,方才缓缓开口。
“将军,妾在府里这一月,日子不好过。”
“厨房怠慢,下人不尊,妾的吩咐只在自己的院子里有用,出了屋子便成了耳旁风。嬿儿屡屡替妾出头,反被奚落回来。”
“妾空有女君之名,却连账本的影子都看不见。”
叶菱馥顿了顿,抬眼直视桓霆。
“而这些,皆因将军而起。”
桓霆沉默不语。
“将军始终与妾分房而睡,甚至极少一同用膳,府中上下都指望您讨生活,您不肯给妾应有的体面,那群下人自然觉得妾是个摆设。往后这内务,妾如何管得?”
桓铮手指搁在桌案上,正轻轻叩着桌面。
他又一次上下打量着叶菱馥,缓缓说:“成婚前,你舅舅曾与我说,你生性温良贤淑,从不顶撞。如今看来,倒不尽然。”
“哈。”叶菱馥短促一笑,“生性……温良贤淑。”
又是这样。
叶菱馥低下头,双肩耸动,逐渐笑得前仰后合。
“将军,如今妾嫁与您了。”她仰起头,露出一张明艳的脸,眸中和唇角的笑意尚未散去,分明不是个官家女郎的做派。
“您瞧我,像是生性温良贤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