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朔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
桓铮正神游天外,回想着今日同叶菱馥相处,忽地被拽回人间,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书竟然拿倒了。
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书搁在一边:“何事?”
朔函咽了口唾沫,上前压低声音:“女君身边的嬿儿今日去买书了,还有一封信。”
“拿来。”桓铮伸出手。
朔函从袖中拿出信封,递给桓铮。
“出去。”
朔函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桓铮已经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
朔函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他是桓霆手下将领的儿子,给桓铮当侍卫十几年了。
桓铮如何识得她,熟悉她,直到欢喜她,他从始至终看在眼里。
只是一朝事变,命运流转,她居然成了桓铮的继母。
朔函靠在廊柱上,望着外头下人来往匆匆,拍了拍自己脑门。
这事闹的。
屋内,桓铮细细读着信。
叶菱馥的字很好看,笔迹娟秀,列字工整。
阿筝:
嫁作人妇已一月矣,府中事务繁杂,久未来信,卿必悬望,实乃我之过也。
夫君待我厚重,起居饮食皆周至,府中有一妾室,性情温婉,又有一女,玉雪可爱,已由我抚养。
又,夫君又一子,较之我仍大二岁有余。此子相貌俊美,潘安比之也不过如此。然性情殊为古怪,起初见我避如蛇蝎,我思来想去,不知何处得罪。近日他又同我亲近,言语行为却放浪形骸,半分不似继子模样。
罢了,横竖我也不求他认我这个母亲,只盼相安无事便是。
卿近来可安?秋深露重,已近冬日,万望珍重。
阿绫手肃。
桓铮从头到尾,将整封信读了好几遍,那句“避如蛇蝎”,始终点在他心上。
他哪里是对她避如蛇蝎,明明是怕自己离她太近。
太近了,他那些龌龊的心思,会藏不住。
他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转身掀开床板,拿出一个木盒。
打开来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许多信,都是叶菱馥的笔迹,不少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最上头一封,是叶菱馥嫁进将军府之前,给他来的信。
桓铮苦笑一声,伸手在床板下又掏了一圈,摸出一摞写满字的纸。
上头的字迹同盒子里的大不相同。
因为这是他写的。
他告诉她,他是叫阿筝没错,只是这“筝”字,应当写作“铮”。
他真名叫桓铮,是大将军桓霆之子,整个洛阳无人不识他的名字。
他从不认为出身高门是什么幸事,却在得知她想嫁入高门的那刻,无比庆幸自己生在世家。
他还问她,若她不嫌弃他是个武夫,若她不觉得他冒昧,若她愿意……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
他想写的就是那三字。
嫁给我。
可是他不敢。
他本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但在这封信上,他左右彷徨为难,反复犹豫不决,唯唯诺诺不敢落笔。
他终究把那张纸揉了,重新写了一张,措辞含蓄了些,只说想见她一面,想同她说说话。
想问一问……她愿不愿意让他来提亲。
他反反复复改了三遍,才誊出这封信来。
那夜他睡不着,和衣卧在床上,怀中捂着这封信。
他设想出好几种叶菱馥读到这封信的模样,或许恼怒,或许不耐,或许……也会欣喜。
一整夜,他胸中惴惴不安,心口跳得发紧。
可那封信终究没送出去。
留在他手里,藏在床板下。
那书贩子是一旬出摊一次,上旬是他写信,中旬叶菱馥回,下旬又是他,循环轮转。
没等他将信送出去,叶菱馥的花轿送她进了将军府大门,她自此安顿在后屋。
同他的西跨院那么近,仅是一墙之隔。
身份却天壤之别。
桓铮苦笑一声。
他细细摩挲盒盖片刻,伸手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
那是叶菱馥回给他的第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