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人向来坦荡,不会跟自个儿耍赖,既然知道自己有意,她便认了又有何妨。
可自己毕竟是他的继母,终究不能逾矩。
若只隔着一道辈分,那还好说些,洛阳城中,官宦人家里,侄女嫁小叔,外甥娶姨母的事不在少数。
可那都是远亲,她和桓铮之间,更近,更亲,一旦有了伦理,二人之间便是天堑。
莫说做些什么,便是想一想,都是秽乱不堪。
这念头只能藏着,在心里埋一辈子,死后跟着她一起烂在棺材里头。
烂成泥,烂成灰,烂成一捧谁也不知道的渣滓。
“女君?”朔函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叶菱馥回过神来:“郎君可有话让你带回来?”
朔函神色一怔,桓铮还真没叫他带话,只是交代了他不少。
什么“父亲肯定直接入宫,无心想着她”,什么“别让旁的男人碰她一根手指头”,他要是敢原样说出来,怕是叶菱馥能当场把他打出去。
可瞧着叶菱馥面色焦急,像是当真企盼他能说些什么。
朔函眼珠一转,终究挑了句能说的:“郎君请女君保重身子,等南边事了便回来。”
“好,好。”叶菱馥点了点头,“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朔函应声退下,叶菱馥独自站在正厅,看着窗外鹅毛大雪。
她抬起手,将珠钗从发间慢慢拔下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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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雪势却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愈来愈大。
桓霆从宫中回来,染了半身风雪,径直进了书房。叶菱馥听说他回来,披了件大氅便急急往书房去。
她一推门,便看见桓霆坐在书案后头,双手撑着额头,脊背罕见地佝偻着。
“琅玡王如何说?”她轻声问。
桓霆抬起头,眉眼之间尽是疲惫:“他说大将军劳苦功高,便先卸了差事在府中好好休养,不必操心朝中事务。”
叶菱馥脚下一晃。
她没想到,琅玡王居然敢真的罢免桓霆。
桓霆没了官职,这座将军府就是一个笼,他们是笼子里的雀儿,外头的人要抓,要杀,他们只能坐以待毙。
“既如此,将军便安心在府中休养。来日方长,未必没有转机。”叶菱馥稳住心神,强撑着劝慰两句。
桓霆意外地看着她。
眼下风雨欲来,她如此年少,站得却依旧如此稳。
“夫人。”他郑重地叫她。
“外头的事不必操心,我再同周公想想办法,府里的事你做主便是。若是有人上门……除了大司马府上的,一律不见。”
叶菱馥点了点头,屈膝退了出去。
她一路回到后屋,停在桓铮种下的那棵梅树下。
落了这样大的雪,红梅反倒开得更盛了,点点鲜红裹着雪白,妖艳刺目。
她从前喜欢红梅,正是因为它傲立风霜。不论寒风如何凛冽,依旧自顾自地开放,艳红更是能透出皑皑白雪,叫人知道它无可摧残。
可如今,这红色太像血。
像得叫她每每侧目看去都触目惊心,控制不住地联想南边那人,是否也流出了这样的血。
叶菱馥盯着那抹红,紧咬牙关,从地上挖了一捧积雪。
那雪冰冷刺骨,她自小畏寒,此时双手冻得通红。
可她没有知觉似的,不停挖起地上的洁白,一捧一捧,盖上梅花枝头,固执地要将露出的红色盖住。
堆的雪越来越多,她还嫌不够,层层覆上,梅枝终究不堪重负。
“哗啦”一声颤,刚盖上的雪簌簌落下,盖上她的发顶和肩头,原先只透出一点红色的花枝尽数暴露。
弄巧成拙。
叶菱馥怔怔地站了片刻,手中的雪不断从指缝中漏出。
手冰得近乎失去知觉,身上也不住地颤抖,她太冷了。
但眼眶莫名发热,鼻尖也一阵酸涩。
眼前渐渐模糊,那抹血红开始现出重影。
一重、两重、三重、更多……
血也越来越多,直至盈满她双目。
她再不能看那一枝鲜红,转身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