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看向桓铮:“什么事?”
桓霆终于退后,叶菱馥如蒙大赦,站起身朝他屈膝行了个礼,低声道:“将军和郎君若有话说,妾便先回去了。”
话落,她便快速从正门出去,同桓铮擦肩而过,落荒而逃。
正厅只剩下父子二人,桓铮慢慢走进去,坐在了叶菱馥刚坐过的位置。
椅子上还残留着幽微的香气,他手指不动声色地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仿佛还能触碰到她身体的余温。
桓霆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桓铮:“你今天在御前说的那些话,是在找死。”
“儿子不过是如实回禀陛下。”桓铮仰头看他,对父亲语气中的怒意充耳不闻。
“如实?”桓霆冷笑一声,“什么叫日日可见却永远碰不得?你这话是说给陛下听的,还是说给什么人听的?”
“父亲觉得臣是说给谁听的?”桓铮不知死活地反问。
正堂里落针可闻。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道对峙的影子。
桓霆忽然觉得儿子十分陌生,竟彻底丧失礼义廉耻,悲怆先于愤怒,涌入胸腔:“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看见你今日这副不成器的样子,怕是要后悔当年拼了命把你生下来。”
这话像一把匕首,直直捅进桓铮心口,比受过的任何皮肉伤痛上千倍万倍。
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我知道,我对不住母亲。”
骤然提起那一位,桓霆心头也不好受,还想再骂桓铮两句,酝酿许久,终究只叹了口气:“滚回你自己的院子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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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更深露重。
桓铮在自己房中坐着,没点火盆也不觉冷,脑海总不住地想着,方才在正厅中,看见桓霆站在叶菱馥面前,二人双手交握。
他的手覆在她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而她低着头,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姿态柔顺。
他们在做什么?在说什么?为什么她的手没有抽开?
她和父亲,到底有没有过?
水汽氤氲,烛影摇红,她散着头发躺在床上,露出锦被的肩膀白得发亮。
桓霆站在她面前,慢慢靠近,俯下身去,做着一切他做梦都不敢细想的事。
凭什么?
桓铮猛地睁开眼,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尖锐刺耳,碎瓷片四散飞溅,擦过他的手背,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郎君,您怎么了!”朔函闻声,风一样破门而入。
桓铮没回他。
他站在一地碎瓷和酒渍中间,低着头,肩膀由于剧烈呼吸上下起伏。烛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又拉长。
“他凭什么命令我收敛?分明是他捷足先登,偷走了我的幸福!他不根本不懂她,不爱她!”
桓铮双目血红,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他却视若无睹。
“叶菱馥本就应是我的爱侣、我的妻子、我的珍宝!”
“她是我的,我的!”
朔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桓铮低吼,一时竟忘了阻拦,他从未见过自家郎君这副模样。
桓铮之前也会吃醋,疯狂,但这次占有欲冲昏了头脑,他坦然撕去自己所有克制,露出心头最赤裸、最灼热的、最疯狂的妄念。
他站在一地狼藉中间,声音几乎嘶哑,双目血红:“朔函,你说,从古到今,有没有人娶过自己的继母?”
朔函脊背发凉,下巴差点掉到地上,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郎君……那是……那是大不韪,是要遗臭万年的……”
“好,好得很。”桓铮凉薄一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血痕,伸出红舌,缓缓舔掉指缝里的一缕血迹:“只要能得到她,即便遗臭万年,又有何妨?”
“这事若是传出去,您的前程,将军府的名声,还有女君……女君她……”
桓铮打断他:“那又如何?你以为她比我冷静吗?你以为她还是那个循规蹈矩的继母吗?她若真是问心无愧,这几日又怎会主动来给我换药?怎会任由我随意靠近而不像之前一样躲开?”
朔函张着嘴,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家郎君,怕是被嫉妒烧糊涂了脑袋,出了毛病。
桓铮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云开月明,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映出一片惨淡的白。
“我不会再给她后退的机会了。”
天理伦常,人言可畏。
幼时太傅教的圣贤书,朝堂上冠冕堂皇的说辞,史书上那些遗臭万年的前车之鉴……他掰开揉碎了一点点咀嚼,嚼到最后,发现它们加起来,也没有她这个人重。
他要她。
这个念头很早便有,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生根发芽,在他每一次看到她时疯狂地抽枝长叶。
他曾经试图将这棵树砍掉,用礼法、用伦常、用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它连根拔起,但屡次以失败告终后,干脆决定慢慢渗透,在漫长的日子中,成为留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人。
但如今,这棵树已经长成了参天之势,根须扎进他的五脏六腑,和命脉长在了一起。不论是砍,还是等,都是在他心上剜刀子。
他等不及了,他要立刻,把生米煮成熟饭。
把她变成他的人,彻彻底底的,任谁也无法否认、无法改变、无法夺走。
让她浑身上下都沾上他的气息,让她那张脸上露出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神情,让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能想他。
等到了那一天,他再站在桓霆面前,把这些年的隐忍、渴望、嫉妒、愤怒、贪婪,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甩在他面前。
管他是谁,哪怕是他的亲生父亲,谁拦在他和她之间,他都要一并碾碎。
道德、伦常、名声、前途——他全都可以不要。
他只要她。